是请帖,不是请命”,如寒锋扫雪,虽语气平和,却让满堂热意徒生凉意。
三位云火堂主对视一眼,唇角的笑意一时僵在半途,不知是该收起做态,还是强撑下去。
尴尬只持续半瞬,堂主之一高举酒盏,作势挽回:
“楚将军果然快语直言,爽利如雷。我等敬你一杯,以表敬意。”
楚宁却已闭目不语,似是饮酒品香,实则凝神听琴。
那抚琴女手指极轻,琴音初如流水潺潺,不见杀意,可越往后调门越沉,渐转羽调,似将魂意轻轻牵引。
酒香不散,魂香环绕,不冲鼻,却仿佛一缕丝线,从鼻腔一路探入识海。
他心头微动——阵成了。
魂阵不在地脉,不在符文,而藏在这香气、琴音与酒意之间,是一种极微极巧的幻魂杀阵,攻心不攻体,令人不觉中神识沉沦、执念萌生。
他感知到,屋中几位低阶修者已陷阵中,眼神发直、呼吸缓慢,神识漂浮不定,仿佛正与什么幻象交谈。
而堂中,突有一异动。
门口那本已候立多时的小厮,忽然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他手中端着第四巡的酒,却脚步踉跄,酒盏中隐隐泛起黑丝,似被人刻意动过手脚。
楚宁睁眼,目光瞬间锁定那小厮,目中雷芒一闪。
魂识扫过——果然!
那酒中之物,竟不是寻常迷魂,而是阴煞之气凝聚的“断神散”!
此物极难察觉,若非他曾于北境对战邪祟之军,见识过断神散的残害,今夜怕真要中招。
他眸光微冷,语气却依旧平静,只一句话,淡淡响起:
“你们敬的,是我,还是你们背后的主子?”
席间三位堂主神色齐齐剧变,尤其中间那位,面上笑意骤收,指尖轻颤,悄然欲探向戒中法符。
尚未开口,楚宁已将酒盏轻旋,指腹于杯沿轻敲。
“叮——”
一声如雷前之鸟鸣,清而脆。盏底雷纹浮现,宛如蛟龙初醒,雷光游走其间,逐寸绽开。
他将酒盏翻覆,酒水洒落于地,溅湿席前锦毯。
那杯酒,正是他在第一巡时自备之物——未动杯中魂香,只藏引地脉之雷。
雷意随酒渗入地脉,如雷种播入土壤,星火引线,一息便燃。
“你们既设此阵,便应知——后果。”
“轰!!”
一声惊雷,自楼下地基深处炸响,仿佛整座醉烟坊的地气被一瞬引爆。
雷蟒狂涌而出,魂香顿时崩散,琴音逆鸣,音阵反噬。
那抚琴女修尚未逃离,便被震得魂脉断裂,尖叫未出口,已当场晕厥倒地,指骨尽碎。
屋脊轰然开裂,一道雷柱直冲天顶,掀飞重帘,击碎琉璃,香案爆碎成尘,木柱龟裂焦黑,整座醉烟坊的上层,如在雷神咆哮中灰飞烟灭。
三位堂主措手不及,未及结印护体,便已身陷雷潮。
其中二人气海雷音滚滚,魂识瞬间崩溃,七窍流烟,化作焦炭,横尸雷场。
唯中间那名堂主因座位偏离震心,虽身受重创,却尚留一丝魂息。
他口中鲜血狂喷,趴伏于残垣断木之间,手脚颤抖,艰难举目。
楚宁缓缓走近,玄袍无风自振,雷意隐隐环绕周身,如神临尘世。
堂主面色煞白,瞳孔泛灰,死死咬住牙关,挣扎出一句:
“不是我……是,是上面要试你,试你是否……已达圣境……”
楚宁眸光一凝,语气却不惊不怒:
“上面?”
堂主意识涣散,唯觉一道雷意贴近识海,不斩其魂,只镇其神。
他惊恐地意识到,对方并未急着杀他,而是在逼他说出幕后之人。
他咬牙强撑:“是,是……端王。他言你非忠非叛,欲看你成势,才知该推、该灭……”
话未说完,鲜血再次喷出,染红胸前金纹。
他气息急剧下坠,魂识溃散边缘,似随时都将熄灭。
楚宁神色冷漠,指尖一点,一缕雷息镇住其魂核,不让其立即崩散。
“让你活,是让你见证,”他淡声,“你们试我,可我也试你们。”
他转身离去,步履如常,语气轻淡,却在风雷之间震耳欲聋:
“代人试锋,先看你有没有那块铁。”
雷压如潮褪尽,唯有遍地焦土与瓦砾残骸。
而那个命悬一线的堂主,伏在断木之间,魂识如灰,却死死记住了那句话。
街坊百姓早已惊惧欲绝,不知发生何事,只敢远远观望,竟无人敢靠近半步。
而那风雷之中,一道人影披风猎猎,自破瓦碎砖间踱步而出,衣不染尘,神情冷峻。
楚宁步下坍塌之楼,抬眸望向远方夜色,似在静听余雷回响。
他脚步不急,行于余烬与碎木之间,恍若踏月归人。
那一刻,雷魂之名不再只是传说,而是天威临人,谁敢算计,谁便葬命。
楚宁离开时,雷气未散。
可他心头,却并无得胜之感。
他知这不过是权谋一角,杀技再强,也难破命局之网。
他缓缓收息,眉间一线雷光未散,反觉心神躁动如潮。
他在想——为何,明知是局,他仍执意赴宴?
或许,他只是想用力击破那一层虚伪的帷幕,看看这世间还有几分“真”。
又或许,在这一场又一场杀与谋之间,他在找的,并不是敌人的破绽,而是自己那条未明的“道”。
三日奔行,楚宁所遭截杀不下十次,行至江临渡时,天色已入微暮。
江临渡,为北域通往中州的唯一水路渡口,因江势湍急、两岸山势如壁,自古以来便是兵家锁喉之地。
千年之前,曾有一代大儒在此布阵,以文心御兵,力退十万南蛮,后人遂于江岸设台祭文魂,被尊为“文江”。
千年后,此地再无兵锋,却藏杀机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