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人总是喜欢给所有事情都留余地,可莱斯利并不喜欢。
他向来有话直说,也不想和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有多少牵扯。“你不曾把我当做你的孩子看待,也希望你不要指望我会把你当做父亲看待。这不是一种冲动或者鲁莽的气话,而是一种理智的对话。我今天回你,只是因为我不想在公众场合落「公爵」的面子,而不是因为你是我父亲,我要服从你的命令。”
克洛德沉默地看着他,并没有露出恼意,也没有哪怕一丝戳动的情绪。那双在战场上目睹无数生死的眼睛,此刻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冷静理智,字字扎心的少年。
片刻后,他唇角动了动,最终也没有说教,也没有怒斥,只是淡淡地说道:“明白了。你好自为之。”
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划清界限。这话说完后,他抬步离开,背影笔直,没有回头。莱斯利从来都没有和这位父亲相处过。
在莱斯利童年时光,他一直都是自己英雄般的存在。莱斯利敬仰他,依赖他,哪怕从他那里得不到一点回馈,这份天生的孺慕之情都在支撑着莱斯利想要去得到他的认可。
可是,正式融入新的家庭之后,早熟早慧的莱斯利在短暂的几次接触之中,已经明白了彼此之间并没有任何所谓的感情共鸣。克洛德既没有做父亲的自觉和准备,也没有打算与任何人亲近的意愿。他更像是一柄始终挂在军营的冷剑,又或者高高在上的权杖,他只忠于自己的战场,忠于自己的政治,而不是血缘。
而莱斯利也意识到,他并不需要这个父亲,即使他做不到恨他一分,更做不到爱他一分。
可明明抱有这种想法,莱斯利不可避免还是会有一种极为古怪,说不清,道不明的错位感。
那就像画纸上出现了一道无法修正的错误一一虽然很早已经承认了这个失误,却在每次下笔总是要考虑到它的存在。无论是要忽略,还是要覆盖,都在那里,始终令人在意。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画布还不够大,所以自己的余光始终无法回避这个存在。
可如果有一天,这幅画能无限延展,那他终将再也不用看到这个人的存在。沉默片刻,莱斯利重新走进船舱。
舱内灯火温暖,一群人围坐着吃饭。
餐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对他们来说,也许自己和克洛德只是短暂地出去聊了一会。而正对面的阿利斯主教还在等着他一块开饭。莱斯利心中一暖,忍不住快步往着他的方向跑过去。他不知道这份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的变化。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阿利斯主教并不觉得自己恐怖或者恶心,所以这让莱斯利对他产生了好奇。
也可能是因为明明关系不熟,阿利斯主教还会帮自己说话。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看到阿利斯主教帮助了那么多人,内心无数次地确认这人是可以信赖的好人。
或者,是那个夜晚,在教会里,他鼓足勇气靠近时,对方那从不迟疑的回应让自己觉得找到了可以依附的枝干。
哪怕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是在说谎,可他却从未避开,那不是一种忍耐,而是一种真正的接纳。
这一刻,所有与克洛德对峙后,留下的心心理裂痕和罅隙都被所有温柔的记忆填满。
莱斯利在阿利斯桌前慢慢停下脚步。
他看着对方的脸,心中却陡然被某种莫名的情绪击中。这个情绪来得就好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敲了一棍子一样,那么猝不及防。莱斯利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太喜欢阿利斯了。这时,注意到莱斯利的恍惚,也不知道两父子到底说了什么样的话,舒栎关心了一句,“你们说了什么吗?”
“我们什么也没有说。"莱斯利摇头。
他素来内敛寡言,舒栎也没有再强求他一定要表达自己的想法,便把餐具递给他,“那赶快来吃饭吧。”
莱斯利看着这一切准备得齐齐整整的东西,内心的想法跟着浮动起来,可他也抓不清楚,只是认真地说道:“阿利斯主教,你要是我的父亲,就好了。这样一一
他就可以毫无理由,不计代价地景仰阿利斯,依赖阿利斯。对他的话言听计从,生死相随,永不改变。舒栎觉得自己幸好自己没有吃饭,否则真的要被莱斯利突然的话给呛到。他愣了愣,才轻轻伸手拍了拍莱斯利的背,算是一种安抚。大
饭后,舒栎径直敲响了克洛德的房门。
门刚打开,他一句寒暄都没有,冷着脸开口:“你今天晚餐的时候,跟莱斯利说了什么?”
克洛德皱了皱眉。
舒栎步子逼近半步,声音压低却透着怒意:“他不该是那个样子的。他今天回来的时候情绪不对,他一向都扛得住压力。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你有没有一点做父亲的自觉?”
舒栎素来不会这么直接,也不喜欢干涉别人的家务事,可他为莱斯利打抱不平。
莱斯利已经都做得那么好了,也从来不要求多,为什么不能对他再好一点?这么磋磨一个孩子的自尊心,对克洛德又有什么好处?克洛德对莱斯利的态度,对舒栎来说,也像是一种没有拔干净的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温情的人,可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的人,为什么不能对他…正常一点?”
“我希望你知道,他是你的儿子,不是你军队里的兵。”克洛德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像暴风雪般缓缓涌上来。下一秒,他开口,语气平淡到近乎漠然:“父亲?正常一点?你在跟我谈这个?”
他上前一步,语调依旧克制,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教,指责,要求我承担你理想里的「父亲」的样子。你知道什么?你又凭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目光穿过舒栎,隐含着无法掩饰的厌倦与拒绝。来自高位者的威压,像连绵暴烈的风雪,瞬间冻结了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阿利斯,"他低声,一字一顿道,“你太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