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凉风吹过,灯下的穗子随风摇晃,煞是好看。不远处廊角的老梅伸进来几根枝桠,梅香顺着廊道一路飘远。她斜倚柱旁,闭目轻嗅着。
莲花观中也有一片梅林,就在她单房的不远处。那间破败漏风的房间唯一的好处便是冬日里能日日嗅到梅香。
只是本是她一人独享的梅林,后来却又被分出了一半。观内来了个借住的穷书生,师兄们便把他打发到了这里。一日夜里,她在单薄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冻得睡不着,却听见外面传来了恋窕窣窣的动静。
她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于是便披着外衣悄悄走了出去。借着月光,她看见有一人正立于梅树之下,用鹅羽扫着梅花上的雪。听见脚步声,那人抬头朝这边望来。
“你在做什么?"她问。
书生笑了笑,解释道:“此为梅上雪水,来年可做煮茶之用。”她却只觉得此人甚是奇怪。
如此冷的夜里,穿着单薄地搜集什么梅上雪……她裹紧了外衣,转身离开了。
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倒有心思琢磨这种风雅之事,怪哉怪哉。纵生了一副好容色,却可惜是个傻的。
只是当时的她却不知道,短短数年时间,那个只能借住在莲花观最偏僻角落里的穷书生,已经高中状元,升任中书舍人了。这梅香与当年相似,只是不知道那人是否也与当时一般了。她走近了些,伸手捻下一些雪沫。
“这梅上新雪,不若收于瓶中,来年可做煮茶之用。”身后有人缓步走来,慢声道。
晏昭一时顿住了动作。
相似的话,相同的人,却叫她心中升起了一股难言之感。她转过身,垂眸道:“灵佑真是好兴致,可惜我不懂品茶,这梅上雪便都留于你吧。”
只是两人擦肩而过之时,许辞容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青年难得卸下了那一副温和的笑脸,露出了些脆弱与怅然来。他定定地看过来,好似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片刻后,许辞容然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抱歉,我……应该是饮了太多椒柏酒。”
“无妨。"晏昭语调平静,只是又悄悄后退了两步,“夜风寒凉,许大人采雪是莫要受了寒。我便先回去了。”
她朝许辞容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开。
只是蜷在袖中的指尖却已然掐入了掌心之中。晏昭回到了正厅,众人仍聚在一处说着话。她在何絮来身旁坐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过了一会儿后,许辞容也走了进来。
纵使此时已快至夜半,但四周仍十分热闹,竞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心之感。“…倒也曾问过那位沈大人,不过却被拒绝了。”沈大人?
沈净秋?
晏昭立刻竖起了耳朵。
“沈少卿那般性子,倒也正常。"晏惟抿了一口茶道。随后,这个话题变被何均文一句"父亲这些年身体也不太好……这次来京城也是想看看能不能请到好大夫"给盖过了。在转头间,她与许辞容的视线偶一交错,又倏然分开。往年除夕,童玉君不是与许辞容一同在观中赏月就是陪沈净秋于灯下守岁因为唯他们二人除夕只有自己一个人过。
殷长钰自然不用多说,作为襄亲王世子,是要与他父亲一同进宫守岁的,他就算想要来找童玉君都没办法脱身;而赵珩与家人关系和睦,除夕夜自然也必须留在府内。
许辞容和沈净秋,一个是孤身在京城,一个是全家只剩了他一人。沈净秋是后者。
至于其中内情,晏昭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他小时便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偌大的府中只剩下了祖母和幼小的他。而在沈净秋十岁的。时候,他的祖母也去世了。
自此之后,全天下,他再无亲人。
所以…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又在想什么呢?在她面前那么容易患得患失,那么脆弱而又忧虑的冬奴,在这样一个代表团圆的夜里,会不会触景生情,会不会黯然神伤?她低下头,默默叹了一口气。
不该想他的。
她本不该,对他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