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有样。那控缰的力道,那踩镫的角度,那在马背上微微前倾的身姿,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稔。
就好像,她骑过很多很多次。
就好像,她本来就会。
乔如意在这一刻是懵的。
大脑像是塞了浆糊,转不动,又浑浑噩噩的。眼前这一幕太过诡异,诡异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消化,怎么接受。
可很快,心底有个声音钻出来。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一字一句地落在她脑海里:你又不是没见过跟陶姜和沈确长得一模一样的脸。还有周别、行临、鱼人有,甚至是你自己,都在幻境中有过他人的身份,眼前这一幕,又算得了什么?
那声音落下,像一只手,把那些混乱的思绪按了下去。
是啊。
她见过的。
在那些破碎的画面里,在那些似梦非梦的瞬间里。那些脸,那些身影,那些熟悉得让人心颤的眉眼。眼前这一幕,不过是那些画面的延续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看下去。
月殊策马离近了。
那匹马跑得急,马蹄踏在被黄沙覆盖的草皮上,溅起一蓬蓬细碎的沙尘。月殊紧紧盯着前方,盯着阿鸾的身影,盯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脸上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离阿鸾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月殊猛地一勒缰绳,动作干脆利落。
缰绳被她双手紧紧攥住,身体猛地向后仰,整个人几乎要贴到马背上。那马前蹄高高扬起,半身腾空跃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马蹄在空中蹬了几下,才重重落下。
沙尘被马蹄砸得四处飞溅,像一蓬黄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月殊控好缰绳,将那匹躁动的马勒停,然后翻身下马,动作极快,几乎是跳下来的。脚刚落地,她就踉跄了一下,太急了,急得连步子都迈不稳。
她快步冲上前。
阿鸾也动了。
她上前两步,一把抓住月殊的手。
那抓握的力道很大,大得指节都泛了白。阿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月殊,眼泪还在流,眼眶红得厉害。
月殊看不见乔如意。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阿鸾身上,急得够呛,然后一眼瞧见了躺在地上的梅询。
月殊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吸气声尖锐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白得像纸,白得像那些躺在沙场上再也没能起来的人。
她开口,嗓音都是颤的:“梅询他……”
阿鸾红着双眼,呼吸急促得厉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朝着月殊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像是在宣告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实。
月殊的脸更白了。
她松开阿鸾的手,动作僵硬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一步步向前,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走到梅询身边。
她低下头,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看见了那身沾满血迹的长衫,看见了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月殊的双腿一软。
她跌倒在地,跪坐在梅询身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就那么汹涌地奔流而出。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跪在那里,无声地流着泪。那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梅询的衣襟上,砸在沾满沙土的草皮上,砸在这一片死寂的空气里。
阿鸾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再像刚才似的哭泣。
她的眼泪还在,还挂在脸上,可她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变了。那种肝肠寸断的悲痛,正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攥着刀柄的手,更紧了。
指节泛着白,白得几乎透明,像是要把刀柄捏碎。她的眼中,那黯淡的悲伤正在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炽烈的、燃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愤怒。
从她眼底烧起来,烧得她的眼睛都像是着了火,烧得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烧得她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拉满的弓弦。
乔如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喉咙发干。
月殊似乎察觉出了阿鸾的情绪。
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上前两步,一把扣住阿鸾执刀的手腕。那动作带着几分慌乱,几分急切,力道却大得很,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压着悲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要做什么?”
阿鸾没有挣开她的手。她低着头,眼眸深处是化不开的愤恨。那愤恨太浓了,浓得像墨,像血,像这漫天的黄沙,浓得化都化不开。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杀人不该偿命吗?”
月殊闻言,脸色更是紧张。那紧张几乎要把她的五官拧在一起,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可她已经顾不上哭了。
“那你现在呢?”她的嗓音都在发颤,“再说了,你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阿鸾转头,看向地上的梅询,脸上又是哀痛。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好半天,才低低地说出一句话:“我不能让他枉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为他报仇。”
月殊更加攥紧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在她皮肤上留下指印,可阿鸾像是感觉不到似的,一动不动。
“阿鸾,你听我说……”月殊的嗓音都带颤了,“从长计议,你千万不能冲动。”
阿鸾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过月殊,落到更远的地方。那目光像是穿过了风沙,穿过了这灰扑扑的天地,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从长计议?”阿鸾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怕是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