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心有余悸,所以她必须永远忽略那根新长出来、偶尔拨动的琴弦。
可宫莲想,一生短短几十年,就像在一座没有回头路的长桥上行走,晚一天听琴弦奏曲,就错过一天的仙乐环绕。
毕竞弦都在那儿了,不就是留给有心人拨弄的吗?白雪亭却说:“你不明白。”
她终于褪去了冰封雪塑的壳,露出属于十七岁女孩子的柔软无奈来,“就像漂在海上的叶子船,已经没了锚点,本来以为这辈子都靠不了岸,但西京那厂年,这条叶子船确确实实拥有过可以依靠终身的港湾。“所以,我恨他毁了那条船的港湾。"白雪亭仰起头,嘴角噙着很淡的笑,“又恨他给了我今生惟一的岸。”
四岁之前她天下为家,四岁之后九州再也没有她的家。她蜻蜓点水般在每一处停留,江家因为冬梨的死不肯收容她,如意娘因为亲儿子的嫉妒将她送去长安。到了长安,她更是一株格格不入的飘萍。只有到了西京,叶子船才靠了岸,飘萍才有了扎根的泥土。人生最恨是求不得和已失去,她和杨谈的关系两样兼有,又去哪里再找前生的岸呢?
宫莲默默扶她上来,替她穿上寝衣,到此刻她才发现,白雪亭左半边蝴蝶骨有一道三寸长的伤口。
这就是没有锚和岸的叶子船,遭遇风浪时散了架,也只能自己把自己拼起来。
浴房内外被一扇屏风隔着,绣了整幅玉堂芝兰,轻盈的白玉兰婀娜秀丽,隐约能瞧见绣屏后纤细的侧影,青丝披散。杨谈坐在屏风外,百无聊赖,便细细擦拭腰刀,指腹划过薄凉刀身。长刀寒光凛然,隐带血气,彻骨寒锋将他升起的热意兜头浇透。宫莲低头走出来,“少爷,少夫人在里头等您。”杨谈搁下腰刀,“知道了。”
绣屏玉兰束素亭亭,长及膝弯的头发如花瓣坠露,湿漉漉往下滴着水。素青的外袍宽落落包着薄薄的骨,寝衣衣襟松散,露出雪色的颈。浴房内温热水汽未散,白雪亭肌肤泛粉,眼睛水蒙蒙的。
杨谈脚步一顿,忽然又想擦刀了。
他撇开眼,张开双臂横抱起白雪亭。浅淡的兰花香钻入鼻尖,杨谈一垂眸,几乎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昏黄灯色下泛着淡淡金光。他再不敢看她,怕看清记忆中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唇角,像花瓣被虫蛀掉的一点,因瑕疵而更惹人怜惜。
白雪亭平声道:“我受伤的事情瞒不住琅嬛阁,你明天找个差不多的理由敷衍过去,替我告十日假。”
杨谈早安排妥了,最好的理由就是他们俩这对长安人尽皆知的怨侣又打了一架,打得妻子卧床不起,夫君重伤不治。这才不会引起郭询的怀疑。刚好,他也告假在家照顾白雪亭,郭询喜闻乐见。白雪亭难伺候,不是她挑剔娇气,是她这副玻璃身子折腾不起。如今入了秋,她头发得尽快烘干,否则冷热交替时节最容易生病。他着人烧起地龙,又烘了个炭盆,在地上铺起厚厚一层绒毯,一脚踩下去软乎乎的,才放心让白雪亭坐下。
杨谈跪坐在白雪亭身后,一下一下帮她绞头发,她头发生得好,又厚又长。当年杨谈擦她头发擦得手酸,打趣说她是一身的精气都用来养头发了,所以气血虚损得厉害。她回过身作势要打他,头发却差点儿掉进炭盆里,杨谈忙回手去捞,手背差点儿被烫个大洞。
那年她心还是软的,小小的两只手捧起他手掌,在手背处轻轻吹来一阵兰香清浅的风。
待头发烘得半干,杨谈又熟练地抹上玉兰花油。白雪亭坐着时,密密的乌黑长发垂到地上,衬得她像一幅工笔秀美的仕女图。她半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困了,杨谈就俯身抱她到睡榻上,正要取了膏药替她揉按伤处,手腕却忽地被人拽住。纤细指尖像刀锋,在他手腕动脉轻轻划过,轻易就扣住他的生命线。杨谈倏地心尖一紧,不敢置信地愣了好久,方僵硬地缓缓回头。白雪亭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闭着眼睛,下意识喃喃着什么。杨谈受宠若惊,俯下身去听。
她只是反复念着,不可以。
不用上值的日子里杨谈突发奇想,要把花房整修一下,秋冬种上玉兰,待到春夏就能开了。
可惜他是个大忙人,即便不用去官署,沈知隐和明珂也是一日三趟地来汇报。白雪亭是甩手掌柜,从来是"验收"的那个,花心思费力气的都是杨谈。他没时间,整修花房的期限只能一拖再拖。
白雪亭对鸣凤的案子没兴趣,但杨谈不避着她,一来二去,长安最隐秘不示人的风云涌动,她也知道得七七八八。
不得不承认杨行嘉手腕的确过硬,从郭府手中夺过了刑狱大权,眼下是圣人最好用的刀。倘若溃堤案查得顺利,郭家如他愿倒台,那杨行嘉顶着杨府宗子的身份,又有鸣凤司的权力,朝上第一人也只是时日问题。这一日沈谙又来了。他来得越勤,就说明事态到了越紧张的关头。白雪亭有一搭没一搭隔窗听着,原来她养病的这几天,长安城里不大太平。先是长年镇守东北边境的大将军李枢回京述职,领着一票训练有素的重霄军入驻北大营。又是运往江南的盐船忽然倾覆,圣人急召大理寺沈知隐入神龙殿,预备设立专职钦察使,此案一应奏章也从延嘉殿移到了神龙殿一一因这次的盐运使是郭皇后族弟,皇后需要避嫌。
世人都以为圣人快在佛堂寺庙里圆寂了,谁知今秋他却忽然清醒过来,换了个人似的,重重手腕堪称雷霆之势。
这等紧要关头,杨纵也日日放下身段来和杨谈商榷谋划。他没好气地瞥了眼在庭院画画的白雪亭,“我与行嘉有要事相商,宫莲,带你们少夫人离远点。”杨谈当即推门出来,冷脸看着杨纵。不用说话,杨纵立刻就收了那张死人脸,夹着尾巴走进书房。
杨侍中这么多年一直被郭迁压着一头,好容易等到杨谈掌权鸣凤司,再不情愿也得向出息的儿子低头。现在他老人家也看明白了,他这儿媳妇根本不是行嘉的宿仇,就是他的眼珠子心头血。郭询还以为赐婚能赐出一场血光之灾,其实根本是误打误撞续了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