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走得不知东南西北,白雪亭还在勉力辨清方向。走着走着她忽然顿住,抓住杨谈手臂正色道,已经走出汝州了。
“是去东都的方向。"白雪亭冷静道。
她话音未落,地道内火光突现,两个身着盔甲的卫士大喊道:“什么人!”杨谈悍然一刀割穿两道喉咙。火把轰然坠地,燃烧声音窕窣而阴森,火星子埋没进土里,不久就消散了。
白雪亭迅速扒下那两人的盔甲换到自己身上,一边道:“又有武器还有盔甲,郭家恐怕是用那些钱养了私兵。”
这身盔甲对她而言太大了,杨谈穿好以后帮她拢起过长的衣袖,又给她戴上头盔,单手持刀把她拦在身后,“等出了地道,你找机会离开,传信给沈知隐,让他立刻带援兵过来。”
地道太暗了,白雪亭看不清他神色,只能从那淬了冰的语气中读出三分决绝。
杨谈握着她双肩,娓娓道来:“如果真的是豢养私兵,那在圣人重新掌权的那一刻,恐怕郭询就准备动手了。如今长安境况未知,你要将消息传出”白雪亭反手握住他手腕,“那你呢?”
杨谈轻轻笑了一下,安慰似的拍拍她手背,“我混进去,里应外合。”白雪亭沉默地抿紧唇,杨谈已经松开了手,她下意识追上去,却只碰到冷硬的铁甲。
她心知这是最好的办法,郭家养了多少私兵?有多少盔甲武器?有没有战马?一切都未可知。援兵不可能全调来东都,倘若调过来的数目不够,万一全护损了进去,他们有几条命都不够赔。但如果杨谈混入那支私兵里面,至少还有一点互通消息的机会,至少他能成为那步措手不及的暗棋。“如果援兵来迟了呢?"她问。
杨谈声音很平静,“那就是天意。”
至少已经把你送了出去,杨谈在心里无声道。白雪亭身前罩下一片高大阴影,他像棵慢慢长成的梧桐树,枝叶茂密,为她遮蔽阳光、盛来露水。
现在他要把她推出这片树荫了。
她沉定心神,握紧了手中细剑,问:“杨行嘉,给我一个答案。”白雪亭心知再不问也许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她再次揭开那层血淋淋的疤,坦然问:“当年,为什么?”
杨谈没有回答。
白雪亭后退半步,“你之所以不肯和我一起出去传信,其实也是自己想死吧?你想把这条命还给恩师,所以今天你明明可以走,但你非要送死。”杨谈安静得没了呼吸。
“到底是怎样的不得已,逼得你宁可赔上这条命,也不愿意说出真相,不愿意为他平反?"白雪亭在黑暗中静静望着他,隐约仿佛看见眼角一滴微光,她硬下心肠,冷冷道,“如果你今天跟我在这里分开,大约这就是你的遗言了。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会永远恨你,永远后悔当年我踏进蓬庐,认了你这个贼子当师兄。”
杨谈双唇微微翕动,“阿……
白雪亭声音很轻,却像惊雷敲在他心上一一“师哥,这些年你不苦吗?”
杨谈原本挺直顽固的脊背一下松了,他忽然上前,沉默坚定地抱住了白雪亍′o
这次没有一炷香的时限,他抱得格外用力,冰冷的盔甲撞到一起,他掌心牢牢覆盖在她后颈,指腹摩挲过右后颈那颗浅褐的小痣。白雪亭固执,双手始终垂在身侧,不肯施舍他一个回抱。直到杨谈轻轻在她耳边道:
一一是老师让我,杀死他。
时隔多年的雷乍然劈到她头上。
白雪亭心脏轰然碎成一万片,她仿佛被抽走了脊骨,在一瞬间失明又失聪。喉间干涩,她其实很想问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主动要求死在另一个的箭下。可是潜意识里她又觉得,魏渺真的会这么做。她继续想问为什么,但杨谈已经松开了她,转身继续向地道深处走。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矿坑分别,杨谈低着头,跟随卫士走进矿坑内部。白雪亭扫了一眼,武器、盔甲、房舍应有尽有,这里少说盘踞着三千人。不能再拖延了。她清楚,也许郭府养的私兵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接近长安,他们查出这一处矿坑的时机已经太晚了。
白雪亭决然转身,在东都流离溃逃,直到遇到鸣凤司的兵马。沈谙策马领头,往白雪亭指引的方向去,风声呼啸,他仍有心思调笑:“嫂夫人,鸣凤司小几百人踏进他们郭府东都地界,我怎么觉着纯是来送死的啊?”
白雪亭冷声道:“那沈少卿不是也冒死前来了?”沈谙那件大氅给了她,现在少卿在马上被冻得瑟瑟发抖,说笑的声音都打颤:“嗨,我天生好赌。今天就下注李大将军的虎符管用,援兵及时赶到,到时我当个肃清逆党的头功,说不准攀到杨大人头上,就不用狗腿子管您叫嫂夫人了。”
前面山头冒出若隐若现的火光,白雪亭耳力不错,听见了整肃而来的哒哒马蹄。
她瞬间收敛神色。
沈谙仍在问:“听说嫂夫人于玄学八卦颇有研究,要不您算一卦,看我们这回能不能挡住郭府?”
白雪亭遥遥望见山头上逐渐清晰的铁甲防线,一排弓弩整整齐齐,火光连天,照彻黑夜。
沈谙也逐渐收了语声。
郭府在东都多年经营,此刻终于露出阴森獠牙。中书令郭迁的儿子郭抚立在山头,居高临下看着不知死活的鸣凤卫。风拂袍袖,他轻蔑笑道:
“白雪亭,你果然背叛了姑母。”
郭抚身后,两名卫士挟持着一个高挑的身影,两柄刀架在他脖颈,散乱的头发遮住半张脸,但那凛冽的线条依然清晰可见。是杨谈。
白雪亭骤然眯了眼睛。
沈谙打了个手势,所有鸣凤卫当即拔刀,与郭府私兵隔山丘对峙。郭抚抱臂,懒洋洋道:“鸣凤司还是来得太晚了。哎呀,诸位别看这里人多,其实还有一半早早儿在你们来之前,就已经到长安去了。眼下,怕是已经在玄武门前了!”
他几乎势在必得,指着手脚被绑缚的杨谈,对山下道:“鸣凤司,白雪亭,你们要动手之前最好想一想你们的指挥使,看看是诸位的马快,还是我郭府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