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磕了这个头,朕也算是对他们有了交代。
“行嘉,雪亭,朕知道这些年来,权力倾轧、各派党争,你们都很累了,都不相信朕了。但是朕永远是行嘉的叔父,雪亭的舅父。朕有替兄长和表妹照拂你们的责任。朕不会、也不想害你们。”
他又叹息一声,“起来吧。”
青泥将白江的牌位收走。白雪亭眼神追着,看见上面冰冷刻板的字迹一-梁国公白适安灵位,永安长公主江露华灵位。若国朝有凌烟阁,功臣之首,该是两位并肩。白雪亭以为自己面对爹娘,有许多话想说,然而当她真的拜到灵位前,才发觉已经词穷。
她不求爹娘在天之灵,庇佑她这一时脑热的决定能为她带来好结局。只愿有朝一日他们入梦来,她能坦然说一句,爹娘遗愿,儿已做成了,九泉之下若有美景,爹娘可以放心去看了。
她如是想着,没发觉杨谈悄悄在广袖之下握住了她的手。圣人又开了口,才唤回她神魂:
“昭告天下封雪亭为昭王妃,现在还不是时机,理由你们也都知道。行嘉,你也不必再和朕折腾,朕不会准允。所以今日让你们俩拜高堂,就是要和这封诏谕一起,当作朕给你们的承诺。天子一言九鼎,朕是不会反悔的。”他老人家说完,露出个格外闹心的表情,挥挥手:“赶紧下去,离朕远远的最好!俩不省心的讨债鬼。”白雪亭上一回来东宫,还是李惜文生产,这一次,居然轮到她继承李惜文衣钵,当这个被奉入神殿的金身菩萨。
东宫大门推开,一如既往威严,两排宫娥内侍整整齐齐,连躬身的弧度都一样,齐声道:“恭迎殿下与王妃回宫。”白雪亭还不大习惯这架势,杨谈却像麻木了似的,微一颔首,快步领着白雪亭走进内殿。
她本以为进了内殿就好了,谁知奉茶的、递巾帕的,一列宫娥鱼贯而入,顷刻把白雪亭围了个水泄不通--就是在薰风殿预备觐见郭询时,也没这么大阵仗。白雪亭没汗也被她们擦出汗了。
再看杨谈那里,也是一样景象,只是他身边是小黄门侍候。待这一波内侍宫娥退下,又有一位年长的女官缓步上前,姿态处处端庄,规行矩步,比摆上正经派头的李惜文还周全些。女官依次向杨谈和白雪亭行礼:“殿下,王妃。婢子尚仪崔蕙,奉圣人之命,来为王妃分担宫内庶务。”
看这模样白雪亭也看得明白,名为分担,实为教训。圣人是真不满意她来当这个昭王妃。
白雪亭给了杨谈一个眼神,杨谈立刻会意,对崔蕙道:“这些不急一时,王妃初来乍到,让她先安置下来,别的以后再说。”崔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整个人一丝不苟,眼角的细纹都透着“规矩"的痕迹。
“殿下,历来午时过后,是王妃处理庶务的时间。何况王妃眼下尚未上手,连禁宫内的礼仪规矩,王妃都未必清楚,更需时间熟悉。婢子也是奉命行事。”
她驳了这一句,杨谈倒真摆出殿下的气派,背手低眉看她,他本身就有一股威严凛冽的气势,很能压人。
“奉圣人的命,那在东宫之内,本王的命令就不算命令了吗?”崔蕙顿了一刹:“婢子冒犯。”
杨谈冷冷道:“下去吧,内殿往里,所有人都不准来打扰。”崔蕙犹不死心:“可是……”
杨谈打断她,语声平静,但不容置疑:“没有可是。”等到人都退下了,白雪亭才终于松口气,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一-若被崔蕙看见,大约又要说她不能抢"尊位",风水运道最好的位置,是要留给殿下本人的。
她支使杨谈倒茶,感慨道:“你在东宫就过的这种日子?李惜文居然忍这种日子忍了这么多年!”
白雪亭甚至开始想念望春台,至少杨纵进望春台还要夹着尾巴做人,不敢给她一点脸色看。
富丽堂皇的东宫,权力巅峰的储君居所,原是连呼吸都困难的地方。杨谈在她对面坐下,“你不在时,忍忍就过去了,大半日子我也都在神龙偏殿看公文。你今日来了,我才发觉他们的确行事太过分。”白雪亭冷笑:“大概他们的′过分,不是针对你,只是针对我而已。”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昭惠遗孤,好不容易有个顺眼的继承人,圣人自然把他当眼珠子似的看着,难怪从前白雪亭总觉得圣人纵容杨谈,原来是叔父偏心惟一的侄子。
昭王这样出挑,又这样高贵,偏偏看上一个离经叛道到极致的白雪亭,还一头扎了进去,死去活来只要她一个。
难怪圣人看她不顺眼,大概觉得她是给杨谈下了蛊。亲侄子和一表三千里的外甥女,谁更重要显而易见。白雪亭要是李惜文,能正经起来,那也罢了。偏她不是。她有超然的地位,有世人敬奉的功臣爹娘,却没有储妃,或是说未来皇后该有的姿态气度。
储妃,容不下一丝超脱世俗规矩的野性。
杨谈脸冷了下来,他当然也能想到这一茬。为何他住东宫时一切安好,白雪亭一来,什么表面规矩都抬了上来,不就是要磋磨她吗?他觉得荒唐,一股气憋在心里,“我非把他们收拾服帖了。”笑话,前鸣凤司指挥使能是任别人欺负他妻子的?说着就要出去,被白雪亭拉回来:“你怎么比我还冲动?”杨谈抿唇:“我不想让你觉得,在我身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差。”在望春台她就过得不开心,好不容易去西京过了两天安生日子,现在放弃自由跟他回到这座宫殿来,不该是来受委屈的。是他自私,留下了她,不能让她来承担风险与后果。
“你也知道啊!"白雪亭两条腿搭在他腿上,气恼道,“我后悔了,我要走。杨谈顷刻转过头,看见她神色才知道她是开玩笑的。但他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来,他轻轻替她按着小腿,低声道:“你要是哪天真的想走,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因为我受委屈。”白雪亭,就不该是受委屈的人。
“那还用你说。"白雪亭嘟囔道,“哪天我一不高兴就甩了你。”她低声道:“累了,先睡会儿吧。”
青天白日,肃穆东宫,白雪亭抬手把床帐放下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