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阔大,临水建了一座露浓台。她倚栏杆坐着,身上夏衣轻薄,有一搭没一搭摇着扇子,正犯困。郭子婧坐在她边上,将一碟子冰好的荔枝杨梅取出来,正要递过去,却发现白雪亭眼睛已经闭上了,手里的扇子也不摇了,松松悬在掌心。子婧从她手里慢慢取出扇子,动作放得很轻。她伤势未好全,什么差使都不用做,每日都清闲得很,只需陪陪白雪亭。她以前并不了解雪亭。
广平公主说她是活阎王,同族的十二郎说她是个不识相的贱人,连郭询也说她冷情冷性,养不熟。
但就像真金不怕火炼,人和人总要相处过,才知风言风语是不能听信的。子婧往白雪亭腰后放了个垫子,又将她那侧的帘子拉上。一会儿就要正午,太阳毒得很。
雪亭午睡时间长,睡不够会头痛,日头刺到她眼睛惊醒了她,那就不好了。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子婧回头,却发现是杨谈走上台阶。她愣了愣,忙让开,生疏地行了个礼:“殿…殿下。”杨谈没有昭王的架子,依然彬彬有礼一颔首:“子婧客气。”他声音放得很轻,大约是怕吵到白雪亭。
子婧识相,安静离开露浓台。
等到下了最后一层台阶,她才恍恍惚惚发现,从前看见三哥时心中莫名的悸动,眼下已经没有了。
她心跳这样平静,甚至意识到三哥是真的喜欢雪亭,也坦然接受。子婧疑惑地按了按心囗。
其实一听见杨谈脚步声,白雪亭就醒了,她睡得浅,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左手支着脑袋,看着杨谈笑道:“殿下好大的威风,怎么你来了就让子婧走?杨谈坐到她身边,剥了颗荔枝递给她,“饶命,我是万万不敢赶她走的。白雪亭当然知道,她也就是吓吓他。
“今天怎么有空回来?"她懒洋洋挪过去,没骨头似的靠在人身上。自从搬入东宫以来,杨行嘉是忙得脚不沾地,不到夜半,总是回不来的。杨谈揽着她,拿起手边的扇子,轻轻给她扇着风,“六部阁台遗留的公文都批完了,剩下的暂时没什么大事,我请李同晖帮个忙照看着,我想休半天假。他低下头,拨开遮住她眼睛的碎发,温声问:“你记不记得今天什么日子?”
“五月三十,怎么了?”
杨谈指骨屈起来,弹了下她眉心,加重语气幽怨道:“五月三十!”白雪亭抬眸正正撞进他眼里,恍然反应过来,章和二十三年的五月三十,是他们成婚的日子。
彼时一切都很仓促,因帝后下了死令,要他二人五月前完婚。所以连黄历都没看,随意挑了个日子,时隔很久,白雪亭翻开老黄历才发现,那是个口口凶日,诸事不宜。
大约他们两人在顺境中注定是爱不起来的,非得凶劫灾难堆到了一起,一万遍都是下下签,反倒能否极泰来。
杨谈拥紧她,下巴靠在她发旋处,缓缓道:“我想再办一场喜宴。”两年前的喜宴太荒唐,她受尽了委屈磋磨,他也心有怨怼,不是完全站在她这一边。
所以那能算成婚吗?
算不得的。
他该补一场无关筹谋算计、解开阴差阳错之后的,最完美的喜宴,送赠她。白雪亭仰头,“傅南珠那天说的话你听进去了?”说她无名无份,天下根本没人知道昭王娶了妻,她白雪亭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昭王妃?
杨谈听不得她提这个,心尖蓦然缩了一下,轻声道:“我是觉得,就算有圣人的诏谕和承诺,也是你受委屈。我既然做了这个昭王,六部管得、阁台管得、天下也管得,怎么偏偏我自己的婚姻却管不得?”他非要争一争。
圣人不许他昭告天下,那他就借别的名头办宴,光明正大地与白雪亭并肩。天下不知,群臣也要知。白雪亭是他明媒正娶求来的姻缘,容不得旁人轻视凌辱。
杨谈絮絮叨叨的,他早就盘算好了:“头一张请柬定要发给惜文姐,她肯定是要上座的。李同晖和你堂妹,还有你堂姐、沈知隐和子婧,如果舒王肯来…“算了吧。"白雪亭截住他的话,“殿下身体不好,还是算了。”舒王不止一次说后悔退了婚,杨谈办喜宴还请他来,怕是要真给人气出个好歹。
杨谈听她的,“那就算了。”
他继续道:“长辈就请阿娘……顾夫人,最好再将你父母牌位请来,还有……他停顿了,白雪亭却知道他要说什么,覆上他手背,轻声道:“还有魏公。″
杨谈垂眸,"嗯,这样高堂就齐了。”
赶在秋猎之前,宗室新人昭王殿下在清池玉兰园办了第一场宴席。昭王办宴,自然无人敢不来,还未到开宴时分,玉兰园便宾客盈门。唯独顾拂弦,她接了帖子,人却不曾来,只将那张“万壑松"送到,当作是贺礼。
开宴前,白雪亭在小阁梳妆,晴与、宫莲各占一边,将她头发分开两缕,仔仔细细地编起来。
李惜文在朱红的纨扇上题字,别出心心裁写了句“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文霏见了,捂嘴轻笑,提笔在李惜文后面又补了一行字,“意凭风絮,吹向郎边去。”
文霜看不明白,子婧便放轻了声音给她讲《点绛唇》,讲“青梅"背后是深意。
白二娘子恍然大悟,“是是是,堂姐和姐夫可不就是青梅竹马嘛!”这下她们几个的小动作被白雪亭发现了,她梳着头,也不好收拾文霜,只好横了她一眼,道:“白文霜,你少说些有的没的!”文霜才不怕,举着纨扇在白雪亭眼前晃,笑嘻嘻道:“堂姐,你害羞了啊!”
为免文霜挨揍,文霏忙上前,按着白雪亭肩膀,轻声道:“雪亭,我有礼物送你。”
她取出个匣子,里头压了几卷法书,都是名士大家之作。文霏打了头阵,文霜也立马从袖里变戏法似的取出个盒子,一打开,竞是两年前白雪亭送给她的那串浓紫翠玉吊坠。她鼓着嘴道:“堂姐,这本就是你的,是姐夫送你的。放在我这儿两年,我也玩够了,今天我还给你,当作我给你添妆。”晴与笑她:“你这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白雪亭反而愣怔,她全没想到还有这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