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苍白病态的脸,皮肤微微刺痛。
他注视着窗外,草木茂盛,湖面波光粼粼。上一次到这里,阿姐在,彭慧在,疯人院也在。事已至此,是时候解脱了。
他把第二个套索从头上套进脖子。
婚礼进行曲播放着,他从西装口袋掏出手机看向屏幕。站在邢嘉禾和江璟深中间的牧师手持婚戒进行祝福。邢嘉树和牧师一起低念:“求主祝福这枚戒指…并借这枚戒指,愿新人平安喜乐共度一生。阿门。”
牧师在江璟深额前画十字,问道:“江璟深,你是否愿意接受邢嘉禾成为你的合法妻子,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尽你的一生爱她?”屏幕那头的江璟深说:“我愿意。”
邢嘉树的左臂仍然挂在铁栏杆上,承受全身的重量,绳结勒进脖颈。“我愿意。"他说。
牧师又用同样的话问邢嘉禾。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发挽起来了,那张希腊雕塑般的脸蛋,妆很淡,却费劲心思。
娇媚、新鲜、甜美,她浑身,从里到外闪烁着生命的福光。而他则古老沉郁,只能在沉重的记忆中苟延残喘,了却此生。邢嘉树恋恋不舍闭眼,熄屏的手机从掌心滑落。阿姐蜂蜜色的眼睛,阿姐蓬松柔顺的卷发,阿姐明媚俏皮的笑容,阿姐高傲的眼神,阿姐骄傲的光芒。
阿姐的身体,阿姐的吻,阿姐的恨与爱。
阿姐,阿姐,阿姐……
嘉禾……
他露出胜券在握又有点遗憾、释怀的笑容,十分洒脱地松开绳结。一声刺耳的声音划破寂静。
忽然间,心脏揪疼,邢嘉禾捂住胸口,有种奇怪的感觉……线断了。
那是她和嘉树之间的线,从他到乾元那天,她就感觉到这种隐秘而不可抗拒的力量。
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无需言语,甚至不眼神,他们就能知道对方的想法。他生病,生气,遇到到危险……她都有所感应。这根线一直存在他们之间。
可现在,它断了。
并且浅浅淡化、消失,像枯萎的植物。
“邢嘉禾,你是否愿意接受江璟深成为你的合法丈夫,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尽你的一生爱他?"牧师把婚戒放在邢嘉禾掌心。邢嘉禾握紧婚戒,头疼欲裂。
“嘉禾。”江璟深紧张地叫她。
她看着牧师身上神圣洁白的祭披,两段尘封的记忆霸道闯入脑海。黄昏下的乾元后山,清瘦的白衣辅祭从马背一跃而下,抱着她滚进绿茵坪,腰间红缎带飘飞。
耳边似乎传来肋骨断裂的声响,他先落地,她压在他身上毫发无伤。镜片掉了,那双眼睛如火烧云般迷人。
时间变得很慢,像电影慢镜头,他是她命中注定的男主角,只一眼就让她情窦初开。
而后他们并肩坐在树下,他闭眼休憩,高领过喉,侧影孤清不可染指,鸟啾啾叫,白马慢吞吞咀嚼青草,她看着和自己形状复刻的唇,鬼迷心窍地亲了上去。
雨从天而降,雨声落在耳中仿佛雷鸣,经血从她胀疼的小腹流出,红色在垫坐的洁白衣襟扩散,开出一朵青涩的禁忌之花。同一个地方,一个月后。
暴雨倾盆,她坠入河底,一片漆黑,有个身影不顾一切向她游来,她以为是那个恶魔到处抓挠,他却像个傻瓜毫不畏惧。她在水下呆太久陷入昏迷,再次有知觉时,躺在泥泞地浑身湿透冰凉,恶心的浮萍和微生物黏在皮肤上,熟悉而狰狞的脸让她坠入深渊。项管家是母亲的人,母亲想杀她,一直是母亲想杀她。救她上来做什么?不放心想一刀了结?
她绝望悲愤至极,一双手按在她腹腔用力挤压,滚烫的泪水混合雨水砸在脸上,少年青涩嘶哑的嗓音焦急哭喊着:“邢嘉禾!邢嘉禾!阿姐!阿姐!醒醒!醒……
“求你醒醒,快醒来,别丢下我,求你了,求你……嘉树?
她万分惊讶,决裂后她用吸血鬼症要挟,他才勉强叫她一声阿姐,她对他那么坏,他竞然救她?
少年颤抖冰冷的唇轻轻压在她的唇,涩咸泪水和温热气息一口口渡进嘴里。可恶,可恨,她知道他也是骗她的。
见她没反应,他泪流得更凶,心肺复苏与人工呼吸相互交替进行,喉咙都喊哑了,“阿姐,阿姐……”
怎么有男孩子哭成这样?出去可别说是邢嘉禾的弟弟,真丢人。她被吵得受不了,咳出几口脏兮兮的河水,缓缓掀开粘黏的睫。嘉树的白色辅祭服都湿了,领口粘了几根草,袖口都是青苔。凌乱白发下的红眼睛湿漉漉,那表情十分矛盾,恐惧和杀气并存,又有点可怜。她有气无力地说:“谁让你救我了…都恨我…妈妈恨我,你也恨我……他给了她一个令人鼻酸的拥抱,暴雨里两个被抛弃的孩子紧紧相依,“我不恨你,我爱你,阿姐。我一个人的爱可以抵过所有人,这世界我只爱你,你不要丢下我。”
真是情真意切,花言巧语。
他小心翼翼抱她起来。这动作有点费劲,因为彼时他比她矮几公分,瘦弱得像根竹竿。
“我现在不能陪你回去,记住,是白马找到你,救了你。"他把她放到白马脊背,她这才看到不远处的赵户方。
“他.……”
“别怕,我会除掉所有障碍,为你夺回一切,相信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这弱鸡能保护她?
“傻子才信。”
她安心疲惫地闭眼。
六岁到十五岁,为守护金密钥精疲力竭。
真想重启人生。
一个母亲爱她,和嘉树没任何芥蒂的躺赢人生。她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邢嘉禾轻轻颤抖,眼泪慢慢流下,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她以为自己暗恋璟深哥,原来月经初潮那天才是怦然心动。难怪五年后,他没晕倒。
如果人工呼吸也算吻,她以为的初吻原来是第三次。她以为加菲是通人性的好马,原来救她的是身穿白色辅祭服的嘉树,他也把她像世界上最大的宝贝抱在怀里说过爱。是嘉树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