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中,闻路远先开了口,似笑非笑:“赵总说笑了,叶老师可是我请来的客人,是我小学同学、初中同学一一”他话锋一转,面向叶其珍笑着,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对了,珍珍还不知道吧?我回京大来读MBA,下学期开始,我们又是大学同学了……”
“所以小闻啊,"国字脸打断他,浑浊的声音不依不饶,“你这女同学,有什么才艺啊?”
闻路远脸色彻底落了下来。
国字脸仍喋喋不休,虚着眼睛觑叶其珍,看她脸上硕大的黑框眼镜。“你这……其貌不扬,舞肯定跳得也没人家好,就唱首歌吧。”闻路远面色逐渐阴沉,紧盯着他。
“说起唱歌,谁比得过赵总?您那可是唱戏的一把好嗓子。”这人曾经动辄在酒桌上唱戏助兴,搏领导一笑,几乎人尽皆知。只是如今身到了高位,还乍被当众揭老底,国字脸也怒了,登时阴了脸色,话语平沉,不掩狠戾。
“既然知道我懂戏,那我就得说两句了。一个班子二十来号人,大伙儿在同个台子上唱戏,但也不能人人都算个角儿一一小闻啊,你说是吧?”言外之意,你算个什么东西?
连叶其珍都听明白了,她不免心口一窒。
国字脸还想说什么,很快被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制止。一时间山河锦绣的圆桌上无声中剑拔弩张,空气凝滞着,连匀速转动的菜台都仿佛变得缓慢。
“江总,霍处。”
叶其珍站起身,打破这方凝固。没有分给国字脸半个眼神,而是看向上首正中央的位置。
“我也有心给领导们唱一首,但架不住天生五音不全,让各位倒了胃口就不好了。”
“上回在蓝宴,"她顿了下,像是留白。
江岸舟一瞬间眸光微凝。
“我喝多唱了几句,我朋友实在受不了我这魔音贯耳,多喝了好几瓶酒压惊,没想到醉得人事不知,竞闯到了三楼的包房去。”叶其珍心脏砰砰地响。
她已经想起来在哪见过江总了,而现在看他的反应,或许她没有赌错。“你叫什么名字?”
江岸舟缓缓抬头,像从这一秒才看见她这个人。“叶其珍。”
他沉吟片刻,“你爷爷叫叶霖?”
………是。”
“有点儿意思啊。“江岸舟忽然一勾唇,朝霍朝屿笑得意味深长,"咱今儿这桌上少个人啊。”
霍朝屿也笑了,“那不得替他把人招待好了?”说着眼神示意叶其珍坐下,眸中却无几分温度。众人见状皆有了顾忌,一直到酒过三巡,都没人再不长眼为难叶其珍半分。等到小婷小悦半推半就坐到两个中年男人腿上时,叶其珍和Michelle遁去了洗手间。
烘干机声响中,叶其珍听见Michelle问:“你还好吗?”见她微滞未语,Michelle轻叹一口气:“表演才艺这事,和灌酒也没什么区别,都是服从性霸凌而已,满足他们对权力的欲望。他不是针对你,只是平等地看不起我们。在那些男人眼中,我们和小婷小悦,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她说得轻描淡写,叶其珍却越听越心惊,“你之前…”也遇到过吗?
Michelle没说话,只无声笑了笑。叶其珍很快又问,“那为什么还要……
为什么还要来这样的饭局?明知道会被压着脊梁,剐着脸面,没有一丝开怀可言。
Michelle却笑得释然,“但你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些大人物指缝里漏出的一句话,就能给我旁人投上万份简历都拿不到的职位或者项目。那我何乐而不为?”
“可是你真的没有其他方式吗?“叶其珍像是借着一股冲动脱口而出,“霍先生……″
“珍珍一一"Michelle打断她,撇开的眸中划过黯然。“我可以活得浑浊,但有些感情,我希望它永远是干净的。”叶其珍闻言,心口一记抽痛,像被狠狠攥了一把。“你或许猜得到,我们是为什么分手的。"Michelle声音渐轻。还能为什么呢?校园情侣走到毕业,家世身份天堑般亘在两人之间,分开似乎是注定的结局。
“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七年前我们从剑桥毕业,本来打算好一起留在国外,只是没想到恰逢那一场地动山摇。”
七年前,正是闻家出事的时候。多米诺骨牌的接连倒塌,掀翻重布的,是整个天地棋局。
“那一场动荡之后,霍家勒令他回国,说要么回去做他该做的事,要么留在国外一辈子,霍家就当没养过他这个人。”“他放不下的,还是回去了。”
看着最玩世不恭,实则是家里最规矩的一个。她当然不可能跟他回去,因为她知道所谓他该做的事情里,包括以姻亲血脉缔连,为家族盘踞扎根。
而后她回国来到他的城市,日日年年,本该与他此生不见。叶其珍心脏阵阵绞痛,声音也带了哽咽:
“可是姐姐,我一直觉得你真的已经足够优秀…”Michelle却无奈地笑了,像在叹她的天真。“优秀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啊,就像工作永远不可能本质上改变阶级,我所做的努力,都是为了改善我的生活质量而已。况且,我的优秀不是为了配得上他,而是为了对得起我自己。”
她最后嘱咐了句:“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太久。”叶其珍怔怔看着她挺拔清丽的身影渐远,声音几不可闻:“如果连你都……
完美如你都不能一生圆满,那我凭什么去妄想走这通天路?她回神望向交叠错落的璀璨镜中,光影晃动的那张面孔,忽然心慌意乱,不愿再看。
她逃也似地出了洗手间,却不防在与男卫交聚的花厅里,一头撞见了闻路匹。
叶其珍微愣,看着他神色躁郁,不似清明,踌躇着开口问:“你……还好吗?”
她看着他这一晚上,其实喝了不少酒。
闻路远眼底却陡然阴戾,看得叶其珍心头一惊。他忽地俯身过来,抓握住她小臂,倾身到她耳侧,声音嘶哑发狠:“我会让他们还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