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不晓,状元郎沈昭是从前永安侯府当家主母沈氏的侄子,而程家大房四个女儿,入宫做了女官的,只有程掌书一人而已。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看向程时玥。
女帝见过太多场面,很快神色恢复如初:“沈卿御前求佳人,若佳人真与沈卿两情相悦,那倒不失为一段佳话。只是此事朕还需问过姑娘这边。”女帝转向程时玥一侧,问道,“阿玥,你是何意?”程时玥不敢看沈昭,更不敢看身侧的谢煊。空气很静,她垂眸思索片刻,想着要该如何拒绝得体面些。正要开口时,一声压抑的又破碎的闷哼从身侧传来。程时玥猝然侧首,甚至来不及看清身侧之人的表情,便有一片温热又猩红的鲜血,如泼墨般喷溅而出。
雾状血气在空中急剧飘洒,所有人的脸色骤变。“殿下!”
身后两名近侍一个箭步,将谢煊勉强搀住,女帝几乎是肝胆俱裂,厉声呼喝道:“快、快传太医!”
如一勺沸油入了水,场面中维持着一种混乱和有序交织的诡异。程时玥几乎绷不住表情。
她下意识离席上前去看他,袖口却被人轻轻拉住。竞是延秀:“县主,此时不宜显得与殿下过近……”得了提醒,程时玥骤然僵在原地。
袖中的手陡然握紧。
是不是若此时她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或许便是坐实与他的私情?朝中人会如何想他?
他们往后可会服他?
可难道她就真的,真的只能这样站着看他么?混乱中,她好似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在读懂他口型的那一瞬间,她心竞如被闪电被击中般酸疼。他轻轻地说。
“别过来,会弄脏你的衣。”
东宫寝殿,苏合香的气味更盛。
昔日挺拔如雪松的人,今日却毫无知觉地软陷在这锦被之中。程时玥卷了帕子,替谢煊擦尽额间汗珠,垂眸看着他苍白的面颊。他的唇角紧紧抿着,淡如冬日初雪。
灯火跳跃的光影在他病态的脸上流转,非但没有丝毫损害他的容色,反而为他的清绝添上一笔破碎。
忽而,他眉间微微蹙起,鸦羽般的睫毛随之剧烈抖动。程时玥连忙以手覆住他的手。
“允峥,允峥……我在这,你别怕,也别急……如他从前一次又一次护着她、守着她一般,她的声音很轻,很怕惊扰了他。可这一回真正轮到她,她却才终于设身处地地明白,对方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她除了枯坐在此处,除了握住他的手,好像竞什么也做不了。片刻后,他又重新静了下来。
程时玥松下一口气。
抬眼,她温声问一旁神色担忧的御医:“在下想问一句张大人,是否知晓殿下的病症?”
张大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看一眼身侧延秀。延秀微微颔首,他才开口道:“殿下这是胸痹之症……当年于马上堕损,瘀血停积胸膈已久所到致……
他叹了口气,望着榻上白玉一般的男子,“这几年殿下日夜操劳过甚,于这胸痹之证有百害而无一利,加之今日恐怕……臣斗胆问上一句,殿下可是叫什么事刺激到了?”
“我想应该是有。"程时玥绞紧了手,指甲将手心掐出了印子。是沈昭。
她强压住千头万绪,继续问道,“如此严重的病症,殿下平日可有用药?”张大人便又是叹气道:“怪臣术业未精,虽时常以苏合香丸辅以汤剂等物调理,可这……可这胸痹之症乃常年久积之症,始终是难以治本哪。”程时玥身形一顿。
怪不得……
怪不得他寝殿中、衣襟上,常年都有苏合香的味道。最初闻到这复合的香气时,她真的只以为他是因为偏爱冷梅与苏合香味,才特意命宫人将这两种香料混在一起。
曾经那格外独特,又令她迷恋的气味,是那样美好。而直到如今,当她恍然知晓这美好背后真相的一刻…她竞觉得有些承受不住。
她才发现,他把这病藏得这么深。
竞深到连朝夕相处的她也被骗过了。
“所以,张大人的意思是说,此病根治不了么?“忍住鼻尖百般酸涩,程时玥抬眼直看向张大人,“张大人莫要避讳,也莫要自谦,如实相告便好。”“咳吃……
听见床上的咳声,程时玥连忙转头,“允峥,你可还好?”“无碍…扶我起来。”
小富子忙过来,帮忙将他撑起,靠在床边。张大人见谢煊醒转,跪地请罪道:“微臣枉为御医,这些年只是能为殿下调理一二,不能治本,还请殿下治罪。”
谢煊看了程时玥一眼。
随后抬了抬手,垂眼道:“这么些年了,孤若是要治罪,早便治了。往后再说此类话,便不必要在御前伺候了。”
“是,下回臣不敢了。”
延秀与张大人走后,小富子亦很识相地退出了寝殿。空气里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逼得谢煊抬眼。坐于他榻边的女子小脸涨红,像只小辣椒,正叉腰看着自己。不禁莞尔。
“你还打算骗我多久。“不出他所料,小辣椒开始兴师问罪了。谢煊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张大人出自杏林世家,医术精湛,是母皇身边的忠心人,也是这世上寥寥几个知晓我病症的人之一。”“所以呢?说张太医做什么?不打算与我说说这病是如何来的么?”程时玥撑在床边,身体朝他微倾,竞让谢煊感到了一丝无形的压迫感。他心心中失笑,突然觉得她不知不觉地就被他惯坏了,如今竟无法无天,敢这般与他说话。
但她越这样,越只会叫他更难自拔。
谢煊无奈抬手,想要揉一把她的脸,却终是顿了顿,又收回了手,放在锦被上。
她的目光写满痛惜,担忧,爱怜,叫他不敢对她多撒一个字的谎。“七年前,我刚满十四。”
“母皇为历练我,便命我随军,去玉州清剿盘踞多年的山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