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从不指望那些分封在各地的宗室诸候王能成为大汉的藩屏,拱卫汉室江山。
他对诸候王的态度很明确—养着便是!
这种事无非就是花点钱嘛,花点儿,哪怕整日提笼架鸟、斗鸡走犬呢?
只要他们不生事、不添乱,刘辩就得去太庙烧高香,感谢列祖列宗保佑了。
在这一点上,刘宏与刘辩这对慈父孝子都是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尤其是他们这一支乃是以小宗身份入继大统,对宗室的态度难免格外敏感谨慎。
世祖光武帝虽仁厚,废除了诸王对封地的行政与兵权,只允其享有封国租赋,但诸候王们数百年来积累的影响力,却并未被消除。
当皇室无嗣,小支入嗣大统,各地诸候王也难免心思浮动,人心思变。
都是世祖子孙,凭什么你河间王一系入嗣大统?
昔日,以和熹邓太后“女君”之尊,欲立清河孝王刘庆之子刘祜为帝,尚遭宗室与群臣反对而未成。
因此,作为“小宗入嗣”的胜利者,孝桓皇帝与刘宏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同一策略,也就是全力加强河间王一系在宗室中的话语权。
至于加强的手段,便是效仿当年邓太后的做法,以河间王一系的子孙,奉祀那些绝嗣的诸候王香火。
永宁元年,邓太后封河间孝王之子刘德为安平王,以奉乐成王党祀。
建和元年,梁太后立孝桓帝弟、蠡吾侯刘悝为勃海王,奉勃海王刘鸿祀。
建和二年,梁太后立安平孝王刘德之子、经侯刘理为甘陵王,奉孝德皇祀,是为威王。
建和二年,梁太后更封孝桓帝兄、都乡侯刘硕为平原王,奉孝崇皇祀。
熹平三年,刘宏使拜河间安王刘利子康为济南王,奉孝仁皇祀。
熹平四年,刘宏复立河间贞王刘建子、新昌侯佗为任城王,奉任城孝王祀。
经年累月之下,安平王、甘陵王、平原王、勃海王、济南王、任城王以及河间王,这七王如今的血脉皆源于河间王一系。
不过,当年在黄巾之乱时初摄大权,刘辩废黜甘陵王刘忠和安平王刘续时,哪里清楚刘忠算是他堂兄,而刘续竟是他堂祖父?
无怪乎当时天下震动,诸候王们自此胆战心惊,再不敢肆意妄为,老老实实地配合当地官军剿灭黄巾贼寇。
合著他当年算是“大义灭亲”给猴看了?
不过,即便安平、甘陵二王被废,勃海王刘悝欲劫迎驾诏书被刘宏整死,如今大汉尚存的十六位诸候王中,仍有四分之一是河间王一系的子孙。
这才是刘辩不与诸候王们事先商议,便敢直接颁布九等爵制的底气所在。
古往今来,改革旧制,推行新政,欲要成功,总脱不开那套俗理,也就是“拉一批,打一批”。
团结新制的受益者,拉拢旧制中可争取的既得利益者,最后打掉那些顽固不化的反对派。
九等爵制为那些功勋卓着却困于“侯”爵、无缘“王”位的重臣,开辟了一条向上的阶梯。
以朝廷重臣结成的联盟,对付一群既无实权、舆论影响力又被《大汉邸报》牢牢压制的诸候王,自然是绰绰有馀。
然而,官场终究不是战场,政争亦非两军厮杀,胜者必须砍下败者的脑袋来夸耀战功。
官场固然暗藏比刀剑更险恶的机锋,却也不必尽是你死我活、斩尽杀绝。
终归是大汉宗室,刘辩也不愿在后世史书上,落下个“阴刻寡恩”的恶名。
而诸候王中值得信任与拉拢的,自然是血缘更近的河间王一系及其衍生的诸王。
他们与皇室关系向来紧密,也是愿意支持新政的“自家人”。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给这些“自家人”的好处了。
就亲疏而言,与刘辩血缘最近的四王,本就该得到更优厚的待遇。
这是维护天子“亲亲”之名必须付出的代价,无非是将本该给予的优待,提前拿来换取他们对新政的政治支持罢了。
但拿了钱,自然是要办事的。
一阵寒风从殿门中钻入,令在座的诸候王都不禁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厚重的锦缎大氅。
御座之上,刘辩将这一切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嘴角轻轻一勾,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眸光缓缓扫过殿内诸王,声音不高,却清淅入耳,道:“朕看诸位叔伯兄弟,此刻皆无心用膳,也罢。”
刘辩十指交叉,轻抵在下颌,目光从最初的温和渐渐转为沉静锐利。
数年执掌大权所积淀的威势不经意间流露,让殿中诸王感觉那寒意似乎又重了几分。
“那便————先议事,再进膳。”刘辩顿了顿,视线落向一旁的济南王刘康,道,“皇叔,就请你代朕,为诸位王兄王叔解说章程,以解其惑吧。”
“唯!”
济南王刘康闻言,就着宫女递来的铜盆净了手,接过宫女奉上的温湿帕巾擦净水渍,这才向御座方向俯身行礼。
转过身时,刘康脸上已挂起一团和气的笑容,看向殿内神色各异的诸王。
“诸位叔伯兄弟,”刘康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道,“国家仁德,体恤宗亲。新制准许我等保留王爵封号,并以封号定等,以郡国为号者,即为郡王;以县为号者,则为县王。再依九等爵制映射之食邑等级,予以实利恩封。”
说着,刘康伸手指向坐于末席的阜陵王刘赦,笑容可鞠道:“譬如阜陵王,阜陵”乃郡国级封号,故日后阜陵王即为某郡王,享食邑八千户。朝廷会依郡王礼制,敕造郡王府邸,并由将作大匠府负责日后的一应维护修缮,王府营造修缮用度皆由国库支应。”
阜陵王刘赦听得此言,先是一愣,随即双眼猛地睁大,脸上血色上涌,竟激动得当场涕泪纵横,几乎是从席上跟跄而起,面向御座,行起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哽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