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地说。
“还好扎得不深,我现在把它们取出来,忍着点哦。”医生对她讲话的语气都是轻轻的。
兰嘉感到一丝安慰。但也只是一丝。
从小到大,她最怕受皮肉之苦,立刻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只感受到精细的镊子在伤口里搅来搅去,如同变异的硬壳虫用口器疯狂刺咬她。
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无意识地将墨绿色的丝绒沙发攥得皱巴巴。
抬眼时,冷不丁撞上孟岑筠视线,见他紧抿着唇,因为顶光,挺拔的眉骨之下笼着一片阴影,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肃然。
在她面前,他似乎很少笑过,讲话也冷冰冰。他们不像普通兄妹那样亲近,更类似家长与小孩子。他对她总是有种天然的威重和积压,那是随着时间与日俱增的,越长大,她越讨厌这种距离感,总觉得在从她身边夺走什么。可是她没有办法。
最脆弱的时候,兰嘉突然很委屈,眼里立刻汪着眼泪。
见她忍痛模样,孟岑筠微不可查地皱起眉,暗中考量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打算让她抓。
可惜兰嘉不知道。须臾之间,她早已转过头去不看他。
无人注意的片刻,他蜷握起搁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悄然收了回去。
那边医生已经包扎完毕,叮嘱道:
“患处未痊愈前先不要沾水,这几天尽量少用右手,有问题随时联系我就好。”
见医生要离开,兰嘉坐着不安,逃避似的起身送她到门口。
再回来时,脚步却懒下来,拖拖赖赖地往前走了几步,又猝不及防地与孟岑筠对视。
他只是端坐在原地,目光却如同蛛丝密网,牢牢地网住她。
兰嘉知道躲不过,闷头坐回沙发,一言不发。
“你打算和我就这么耗下去?”见她像株蔫掉的莲瓣兰,他语气也放软了些。
她摇头,手指卷弄着衣摆边缘,仍然委屈。
孟岑筠最了解她吃软不吃硬这套,纵使心里也有气,但还是耐着性子同她讲话。
“你不想开口,我也不再追究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希望你往后做事记得小心谨慎。”
“你知道你的手意味着什么,有多重要,应该不用我多讲。”
兰嘉略微鼻酸,鼓起勇气问道:“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惹麻烦了?”
她明白他最讨厌计划被打乱,更憎恶事情脱离掌控。为了找她,千辛万苦赶来德州,又因为飓风过境被困城中,这几天,不知道又会耽误多少生意进程。
孟岑筠不是好脾气的人,做事果决,雷厉风行,对待身边累赘更是持零容忍态度。可这么多年来,他却一直因为责任跟在她身后解决麻烦,收拾桩桩件件的烂摊子。
虽然他从未有过明确怨言,但兰嘉从来不敢细想,在孟岑筠心里,他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
她害怕听到真相。
然而面前人只是用一种复杂且费解的神情看着她,好半天才出声:
“易兰嘉,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你觉得我真的在乎这些小事?”
“要是哪天你不给我惹麻烦了我才会觉得奇怪。”
“那你是怎么想的?”她小声接话。
“我并非要你从今往后做事都畏手畏脚,我只要求你对我坦诚,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让我知晓行踪。只有确保你是安全的,我才不会管束你太多,明白吗?”
兰嘉听了,不免腹诽:真要让他得知计划,怕是连家门都无法踏出。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熟练地做出讨好姿态。
“嘿嘿,所以哥,其实你生气也是因为关心我对吗?”
孟岑筠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她绽开笑颜,立刻乘胜追击,“那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及时报备,绝对不让你担心。”
“如果我下次不小心闯祸了,你也不会怪我的对吗?”
“得寸进尺。”
“哥,我们和好吧。”兰嘉提议。
孟岑筠审视了她一会儿,站起身,而后才赦免似的出声:
“下不为例。”
听出默认的意思,她也笑着起身,十分殷勤,“我送你出去。”
一直跟到门口,孟岑筠正打算离开,又忽然转过身来。
兰嘉眨眨眼,“怎么了?”
想到刚才情景,他不免严肃叮嘱:“你与乔子穆相处,注意些分寸。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异性之间也该保持社交距离。”
“嗯嗯,知道了。”她一副百依百顺的样子。
“晚安!”
咔嗒一声,房门关上了。
兰嘉背过身,如释重负地长吁了口气,脸上笑容也逐渐淡下去。
从小到大,无论衣食住行,还是念书交友,她好像没几件事能顺心遂意。
自从这个家由孟岑筠做主后,兰嘉似乎一直活在他极端掌控的乌云之下。
电话需得二十四小时开机,出门远行必须定时汇报,延误门禁少不了一顿冷脸审讯,与她接触的人一定会被严密调查。
她还记得初中二年级的暑假,新交的朋友偷偷带她去郊外农场玩到天黑,孟岑筠知道后整整一星期没理过她。她永远也忘不了他找过来时的神情,是那样的震怒,任凭她怎样哭诉也无济于事。
后来开学,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生。
再后来她才得知,那农场附近有个废弃工厂,发生过不少刑事案件。
她已经无心去纠结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只觉得孟岑筠未免太神经敏感了点。
从那以后的很长时间,她再也没有交到一个新朋友。
喜欢的人永远不敢靠近她,她也越来越害怕为身边人带来无妄之灾。
孟岑筠的掌控欲就像一把如影随行的锁,需得她谨小慎微,费心周旋,才不会被牢牢拷住。
可是将来呢?次次都用这招,总有一天会失效,掉眼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