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开口却卡住了。万塔看着他眨眼，再眨眼，脸上突然露出一种演讲忘词一样的窘迫来。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确实不知道。”也不奇怪，道恩看着年龄可能还不如克拉拉，问他这个问题有些太偏了。学者也不是什么历史细节都知道。
万塔没有纠结这个生物学细节，现在她脑袋里到处都是烟花，咻地升空炸开好多条思绪。女巫都不是人？那海伦是什么？这么说她真的不是十二岁？可是秘银镇民们说见过她的母亲。
所以说女巫狩猎和猎龙一样，本质上都属于狩猎异族？那异教徒又是怎么回事？
她记得赌场里的那幅挂毯，挂毯的欲望之山最高处的欲神红发如瀑，仅仅只是看这个模糊的图像都能感受到他惊人的美，那绝对不是出于告诫或者丑化制作的装饰。
这么看其实这里对这些神并没有特别忌讳，教会暗中支持的赌场还敢挂这种玩意呢。如果不是忌讳神本身，又不是忌讳会施法的人，为何对异教徒斩尽杀绝？
另外，说是把那个目标女巫杀掉或者活捉带回来她都能理解，带回头部以下双腿以上又是怎么回事？
紫色的耳羽烦躁地抖来抖去，猫尾巴一样摇着尾巴尖又押平。万塔从毛线里找不出一个毛线头来，只能想什么问什么。“所以，其实他们也不是很忌讳会施法的人吧？这封信明显不是面向官方的，说明有很多民间法师…为什么他们要追捕你们？”“因为神，“道恩摊开手，“因为大多数信徒不接受他们的神已经死去，也不接受日轮这个神的存在。”
“骨血战争中′赤红蜂'留下了灵魂，他至今仍旧能回应一部分信徒，′无群头狼'留下了骸骨，她的信徒相信她会回归身躯。黄金曾经是信侍龙，只要还有一条信侍龙活着，就得为了自己名声为它们的神翻供，剥皮匠是战争与杀戮的注脚，她的信徒曾经最强悍，也最难以湮灭。”“所有神都有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所有版本的故事里，仁慈都是那个叛徒。”
“所以，"他轻快地说，“很难不打起来，对吧？就算教廷不追杀，信徒们也不可能善罢甘休。”
耳羽不抖了，万塔低下头靠近他，用它戳了戳他的头发：“嘿。”“别装傻，我又不是伊芙，听得出你把镜匠信徒跳过去了，你们呢？”“我们？"道恩顿了一下，“学者是理性的动物，我们会接受现实，承认镜匠已死的事实。”
“但地母长存。"他说。
“所有信徒与教会激烈摩擦的原因里，最根本的一条就是教会用他们的神取代了大地母亲的位置，这是叛徒的行径。”“所有的神都可以死去，所有的信徒都可以失去原本的信仰，只要地母长存。"道恩收回摊开的手，叠在膝盖上，“很难说教会是更害怕信徒真的唤醒他们的神一点，还是更害怕信徒真的唤醒地母一点。如果说献上自己就能唤醒大地母亲，大概有许多人愿意去做祭品。”
“……”万塔一面听一面还在想着女巫狩猎的事情，她想起一开始寇伯勋爵身上的猎龙令，那上面也有带回龙肢体的命令。潜意识告诉她这个女巫一定“有用”，不管她有什么用，外界的一切都是万塔的敌人，她不想“有用”的东西落入敌人手中。
另外，既然有了马甲，只在塞佛城附近兴风作浪未免太浪费了。外面的水越浑，她越安全，这么想的话，她或许该去看看。万塔有点走神，回过头来道恩已经不再说话。她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那你呢？″
“你总不会也一样吧？”
没有回答。
那双钴蓝色的眼睛抬了起来，隔着闪烁的金色火焰，沉默地望向万塔。他不微笑了，也不再用轻快的语气说话，就在这一瞬间，火光好像烧却了覆盖在他身上的纱，露出青金石一样的质地。万塔察觉到他的注视，抬头与他对上视线。“镜子？”
他保持着沉静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等一下，我在算真有这个情况的话，地母醒了会不会给我发抚恤金，该发多少抚恤金。”“但我无亲无故的，抚恤金发给谁比较合适呢…”“话说回来，要是以后我执行任务，死在路边，您这里给抚恤吗……工伤也得考虑……
…这个穷鬼！
万塔忍无可忍地一翅膀拍上去结束了这个话题。日光已经挂在林梢，篝火也渐渐因为没有柴火熄灭了。万塔抽押翅膀站起身，看到道恩从箱子里取了什么东西出来。那是两枚用麂皮包裹的纺锤形水晶，泛着很淡的蓝色调。“为了证明这几天我在工作，"他把包起来的兔肉连同两枚水晶一起递给万塔，“我做了两个′锚′出来，手工产能低下，材料不多，只做出两个。持有其中一个′锚'时，向内部注入力量可以瞬间移动至另一个锚'处。”还没从我真是招到穷鬼了的情绪中缓过来，万塔就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位新入职员工手搓核弹。“这个有用，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啊，"道恩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主要是为了方便您不管在哪里巡视，都能及时赶回来给我发工资。”
…真是招到穷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