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引人注意,雅各布选了军营边一道被树影笼罩的篱笆旁。
耶露加敛着袖子平静地站着,站在他面前的雅各布却没这么从容,好像刚刚被一语道破的不是她而是他一样。
“谢谢您。"在一阵沉默之后,雅各布轻声说。“为了什么?”
“为了维罗妮卡,"他因为反问愣了一下,“……为了您救了她。”蓝色的眼睛望向雅各布,耶露加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会,一直到他低下头,几乎要把自己塞进树木的阴影里才开口。“是吗,雅各布。“她说,“到底是为了我救了她,还是为了你不必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看着她去死?”
低着头的圣子肩膀猝然一震,没有等他回话,耶露加就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撩开了他卷曲的额发。
她手上动作很轻,雅各布却像是被吓到一样往后闪了闪,微凉的指腹接触到他的额头,就在这一瞬间,她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因为共鸣而缩成龙一样的坚线。
“你已经蜕变了,"耶露加说,“而且不是近期的事情。”“隐瞒自己的状态,这算是恪守圣子准则吗?”“……不。“雅各布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这不算……这只是我的怯懦。”他整饬着词句,声音逐渐低沉:“我其实早就突破了七级,大概是一年多前的事情。那次任务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来,在我蜕变的时候,身边既没有净罪者,也没有其他圣子。”
“我掩饰我的状况,一直至今。”
这个一直绷着年长者姿态的圣子慢慢垮下了后背,一直以来他镇定调停的气质在耶露加面前飞快流逝:“我看着他们,像是维罗妮卡那样的同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力量攀升,向着那个界限靠近,但做不了任何事……“我只能尽量安抚他们,说些没什么意义的鼓励……让这一切来得慢一点。““……真是冠冕堂皇……懦夫一样的说辞……”说完这些后,雅各布深深叹了口气,仿佛把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什么也呼了出来,整个人身形颓然。耶露加却没有立刻评判,她仍旧打量着他。雅各布难堪地垂着眼,不敢看眼前人。他感觉到阴影笼罩了他,耶露加走过来了。
“是吗,“她说,“你可以欺骗别人。”
“但你连自己都骗不过。”
“‖″
这句话打得他晃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下意识摇头,向后退去。出乎意料,耶露加没有再继续向前,真的把他逼到角落。她俯瞰着他,语气平和。
“以你的个性,一直以来恪守的圣子准则,即使你完成了蜕变,最有可能的也只会是以为自己生了病然后上报。”
“除非你在蜕变之前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你当真只是个懦夫,只想明哲保身,那战场上你当时就会闭上嘴,或者干脆帮他们抓住维罗妮卡,而不是用唇语让她快逃。”“但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反抗,就不会像是牧羊犬一样,一直帮着牧羊人安抚羊群。”
她无视了他战栗的嘴唇,继续说下去:“你见过羊群吗,雅各布?”“牧羊人养的羊群里,偶尔会有一只格外聪明的羊。它比其他羊都更早察觉危险,更懂得跟随指令,引导着同伴走向牧羊人希望的地方。”“它的聪明能让它活得更久,得到一点额外的优待。但也是这份聪明,让它明白自己和其他所有蒙昧无知的羊一样,最终只能走向屠刀。”“雅各布,"耶露加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圣子,“你见过这样的羊吗?”雅各布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脸上那一点最后的冷静也被耶露加的话戳碎。他本来就失去力量的脊背弯下去,整个人晃了晃,最后再也支撑不住身躯的重量,跪倒在耶露加面前。
……羊。“他说,“是啊,我…”
“………是一头有罪的羊……
雅各布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一切,他是与他同一批的圣子中最受看重的一个,抚养看护他的净罪者赞许他的能力与性格,给了他许多兄弟姊妹羡慕不来的自由。
在他们在没有陈设的寝室中收拾内务,冥想,诵经,忏悔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坐在圣像下,仰望神光辉的面容。
那时除了净罪者,他身边还有一位更年长的圣子。她比他大许多,已经超过二十岁。在净罪者们看不过来的角落里,是她带着他学习如何战斗,如何祈祷,如何在神的面前保持谦卑的沉默。
在她离开的那个夜晚,她叫来了雅各布,摸着他的头发告诉他,她将去更高处的教廷工作。
“您要去更高处?去王城吗?那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在教廷?"雅各布噙着眼泪说,而对方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会的。她说,会的,我们终会相见。<1
她从来不搪塞雅各布,雅各布也没道理不信她,然而这一晚上,莫名其妙的恐惧攥住了他。他鬼使神差地跟上了她的脚步,躲在廊柱的阴影里。他看着她走出走廊,她的净罪者已经等在那里。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两个人脸上都没有即将高就的神色。
“辛苦了,神会悦纳您这些年的奉献,您会以另一种方式照拂他们,而神降嘉奖您的灵魂。”
那位圣子静静地站着,忽然哼出一声冷笑。这样的态度显然让净罪者不太高兴。
“我必须提醒您,您已经是圣子中得到优待的那部分。想想那些在战场上无声无息死去的净罪者和圣子们吧,您完整地活到这个年纪是一项殊荣。”圣子没有说话,她低头翻过手腕,看着左手腕部那一片水渍一样的金色痕迹。
“您知道规矩。您有圣痕在身,不可能反抗,也不该有反抗的念头。“净罪者继续说,“想想您照顾过的那些孩子。您不守戒律,会连累他们。”听到这话,一直沉默的圣子笑了起来。她向庭中水一样的月色仰起头,用力抽了口气。
“说得对,"她说,“遵守戒律,所有人都能活得更长,我没什么选择余地。“但是,您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殉道者。”“今天我选择死亡,不是为了神…是为了那些还需要我走完这条路的孩子们。”
小小的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