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改任观文殿大学士出知江宁府一般,皆是新政暂缓甚至停止的信号。
陆云逸操持市易司打压逆党,又始终冲在变法最前线,
如今让他离京,任谁都能明白其中深意。
而太子更清楚,父皇之所以这般做,全是因为自己的病体。
沉重的叹息声在偏殿中响起,
朱标眼中的遗撼渐渐转为惋惜,脸上浮现出几分哀痛。
他恨自己的身子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恨自己无法为父皇分忧,
更恨自己只能卧在病榻之上,连分神处理朝事都做不到。
一种想要挣扎却无能为力的无力感,从他心底蔓延开来,眼中重新布满血丝。
沉默了足足一刻钟,朱标才压下心中的不甘,声音沙哑地问道:
“回去后,你打算做什么?”
陆云逸猛地抬头,瞳孔剧烈震颤,心中微微叹息,
他已然明白太子的选择,却还是轻声问道:
“殿下,京中市易司尚有诸多事务未处置完毕,臣想妥善收尾后再离京。”
“北并行都司乃边地重镇,连接辽东与北平,
若无信得过之人镇守,朝廷难以安心,你已离开近半年,该回去了。”
陆云逸眼中的神采渐渐黯淡,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那臣回到都司后,便专心修路,滋养民生,尽力完成大宁第一个三年计划。”
“你那个计划本宫看过了,很有意思,也给了本宫不少启发。”
朱标缓缓道,
“以往朝廷行事,多是上行下效、口头传达,从未将政令这般详细地落实到纸上。
你能感受到政令书面化前后的区别吗?”
“回禀殿下,政令落实到纸上,便有了规矩,即便不愿执行也需照做,
此前仅靠口头转述,做得如何全凭个人心意,
即便推脱也有诸多借口,自政令书面化后,推行进度快了许多。”
“本宫也是这般想的。”
太子朱标喃喃自语,而后再度陷入沉默。
他没有再说话,却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杯中盛着清水,
他仰头一饮而尽,眼神空洞,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太监与宫女退下。
不多时,偏殿内便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标将身子靠在椅背上,身上盖着毛毯,显得愈发虚弱,声音也愈发沙哑:
“有些事本宫不愿去想,却不得不面对。
大明朝以仁孝治天下,你尚无子嗣,又无兄弟,未免有些可惜。
若是你家中资财丰厚,官声与人脉皆不缺,还藏有世间名将的兵法,
你觉得,这些东西传给兄弟好,还是传给儿子好?
兄终弟及与子承父业,你更倾向哪一个?”
陆云逸身子一僵,这话看似平淡,实则直白无比,他瞬间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殿下,臣尚无子嗣,亦无兄弟,考虑这些还为时尚早。”
“呵呵,”
朱标忽然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释然:
“孤说的是皇位。
若是本宫身死,你觉得这大明江山,传给孤的弟弟好,还是传给孤的儿子好?”
“殿下洪福齐天,定能安然无恙,说这些未免太过不吉利。”
“好了,孤的身子自己清楚,让你说你便说。”
陆云逸一时语塞,沉默许久后,轻声开口:
“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
朱标听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缓缓道:
“去吧,回到大宁后好好经营,善待关外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