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没有去后堂,径直前往正堂。
刚进入正堂,他就看到了在屋中来回渡步、显得有些惴惴不安的徐增寿。
“大哥。”
徐增寿一身浅白常服,袖口与领口都镶崁着金边,配上英俊面容,看着倒象个富家公子。
见到他这般打扮,徐辉祖眉头微皱。
他清楚,自己这个弟弟向来以军武为荣,从不喜欢穿这等油头粉面的衣裳。
如今身为应天卫指挥使,更是进出都身着甲胄,今日怎么成了这样?
徐辉祖不动声色,没有发问也没有挑错,笑着将腰间长刀放在一旁,问道:“子恭啊,吃饭了吗?一会一同吃饭,正好喝一杯。
应天商行从赵家庄弄来的好酒,没添加别的东西,纯粮食酿造,闻着就香。”
徐增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轻点头,拉着徐辉祖在一旁坐下:“大哥先坐,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徐辉祖慢慢收起笑容,眉头微皱:“什么事?有人为难你?”
“没有,怎么会有人为难我?”
徐增寿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艰涩,“是我今日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害怕。”
徐辉祖上下打量着他,打趣道:“面对叛军时都不怕,如今在京中安安稳稳的,有什么好怕的?说说吧。”
徐增寿抿了抿嘴,端起茶水一饮而尽,轻声道:“大哥,若是太子殿下真的出了事,咱们怎么办?”
徐辉祖眉头一皱,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喝道:“说什么胡话?太子殿下虽身体抱恙,但太医院已在尽力诊治,很快就能重新主持朝政。”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飘忽,似是连自己都不信。
徐增寿向来了解这位大哥,听出了他言语中的不自信,轻声道:“大哥,要是太子殿下真能好转,以他的性子,会任由朝堂这般混乱,迟迟不出来主持大局吗?
要是太子的身体好转,陛下怎么会任由逆党胡作非为,如今情形,分明是陛下在给太子殿下争取最后的安宁。”
徐辉祖的呼吸猛地屏住,想到了太子那具骨瘦如柴的身体,眉头皱得更紧,看向徐增寿:“你就想到了这些,所以害怕?”
徐增寿摇了摇头:“万一太子殿下真出了事,国朝大乱,咱们该怎么办?
是站队其他皇子,还是站两位皇孙?要是站皇孙,又站谁?”
此话一出,屋中温润气息似是悄无声息地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透彻心扉的寒意。
直到这时,徐辉祖才知道弟弟不是在开玩笑,沉声问道:“你认真的?”
徐增寿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一丝挣扎。
他也是今日苦思冥想才想明白,为何要让案牍库着火。
而对于这事,他并不害怕,但对于大人这么做的原因,他却满心徨恐。
抿了抿嘴,徐增寿郑重点头:“大哥,我觉得太子殿下支撑不了多久了。”
“谁告诉你的?”
徐辉祖拳头猛地紧握,眼中寒光一闪,浑身杀气凛凛。
徐增寿见大哥这般模样,缩了缩脖子:“大哥,这是我自己猜的。”
“不对,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徐辉祖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试图用以往的方式逼迫弟弟说真话。
以前弟弟偷甲胄、藏长刀,他都是用这招让其老实交代。
但如今,徐增寿虽眼神躲闪,却只是支支吾吾,没有坦白,反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大哥,父亲战功天下无双,连草原人都为之折服,魏国公更是天下一等一的公爵。
陛下现在对大哥尤为信任,让你掌管中军都督府诸多事务。
等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继位,大哥年岁渐长,想来仍能领兵打仗,魏国公府会盛极一时。
但这一切,都要创建在陛下与太子殿下的信任之上。
若是太子殿下真的身体有恙,换了一位新帝,新帝还会这般信任咱们魏国公府吗?
到了那个时候,你我兄弟二人该如何在朝堂上自处?
恐怕连掌兵的机会都没有了。
难不成要忘了父亲的功绩,做一个在京中养尊处优的闲散国公?”
说到这里,徐增寿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大哥,这段日子的所见所闻,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也是旁人一直对我说的,有些事情,只有自己说了算才是真的,旁人的许诺都是假的。
就算你我兄弟不掌兵权,也依旧能受人尊荣,但远远没有现在活得逍遥快活,要处处受制于人,做什么事都要看别人脸色,堂堂魏国公府,何至于沦落至此?”
徐辉祖听着弟弟的话,眉头紧锁。
他不明白这个向来轻浮的弟弟到底知道了什么,为何突然说起了家族传承的大事。
想了想,他安慰道:“子恭啊,魏国公府是开国功勋,就算太子真有恙,陛下选出新的储君,也会对咱们多有照料,不必太过担心。”
这话一出,徐增寿立马急了,猛地站起身:“大哥,一朝天子一朝臣!
就算新帝对魏国公府礼遇有加,还能有今日这般威风吗?
新帝有新帝的班底,我们这等旧臣,能保住今日殊荣就已不易,哪里还敢奢求更多?您别再心存侥幸了!”
徐辉祖眉头紧皱,想要反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熟读古籍,深知但凡更换储君,初期或许会重用旧臣,但只要新帝稳住朝局,必然会提拔自己人。
老臣若是识相,尚能留得体面,若是不识相,恐怕会闹得非常难看,不得体面。
想到这里,徐辉祖忽然愣住了。
他猛地想起今日太子所说,一条路走不通,就干脆利索地换一条,不要再执迷不悟,当断则断。
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黑雾,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他终于明白太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