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呼啸的微风愈发强劲。
到了子时,整个大宁城彻底沉寂,唯有城南、城北的几处消遣之地,依旧热闹非凡。
城南那间破旧宅院的大门缓缓打开,米辰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走得极慢,脚步飘忽,甚至带着几分颤斗。
原本还算淡然的脸颊,此刻写满了惊魂未定,象是遭遇了极大惊吓。
“呼”
沉重的呼吸声伴着脚步,米辰缓缓前行,心中震撼久久未平。
他自问也是关外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便没有北并行都司,也能在草原立足,甚至被各方势力拉拢。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整个北方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以往所能接触的,不过是浅浅的一层水面,如今刚一触碰水下的暗流,便觉得几乎要室息。
他不禁自问,这世上,还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所谓的南北之分,真的存在吗?
这时,胡崇义冰冷的声音响起。
或许是见米辰惊魂未定,他的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感慨:“当初我知晓这些事时,也和你一样震惊,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反正那些人不会出现在咱们的视线里,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便是。”
“他们在哪?”
米辰缓缓抬起头,诧异地发问。
从方才与李贤的谈话中,他得知了一个盘踞整个北方、横跨关内外为外的庞大利益集团,他们主营走私与矿业,世代绵延,能量大到超乎想象。
“在关内,也在别失八里。”胡崇义叹了口气。
“别失八里?那是哪?”米辰眼中闪过疑惑。
“在更靠西北的地方。”
胡崇义解释道,“最早是突厥人创建的势力,后来被西辽占据,再后来被吉思合罕的后人占据。
他们一直盘踞在那里,与草原权贵势力纠缠不清,说纠缠不清也不对,他们本就是草原的一部分,每年都有无数人被送去更北边挖矿,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说到这里,他又感慨一声:“咱们生在大宁,虽没生在中原,但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是生在更北边,怕是会成为矿友。
对了,女真人那边也有挖矿的场子,就在辽东以北的北山女真地界。”
“挖矿”
米辰呼吸骤然急促。
他知道开矿的豪族向来手眼通天,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象他这种靠低买高卖谋生的商贾,只要不主动招惹,基本没什么交集。
却从没想过,这伙人的势力竟如此庞大。
“他们挖矿做什么?”
“当然是赚钱,还能做什么?”
胡崇义淡淡开口,随即嗤笑一声,“北山女真挖出来的矿,大半都在辽东、高丽冶炼,再走海路运回关内,这般操作,神不知鬼不觉。”
“走私之事,也是这些人在操控?”
“算是吧。”
米辰眼中满是疑惑,“既然已有挖矿这等暴利生意,为何还要掺和走私?”
胡崇义沉吟片刻,在马车前站定,轻轻点了点头:“人总要两条腿走路,一边挖矿一边做生意才是正道,就象是明国南方,一边做丝绸、瓷器,一边用海运往外卖。
生意做得够大,才能拉拢足够多的人。
而在草原上,不少权贵都掺和其中,诸多王庭权贵也有份。
就象察哈尔王,看似与别失八里那些人无关,实则两伙人本就是一家人,只是换了个名头而已。
就象那位大人,在草原叫朵儿只班丑驴,是贵族,到了关内,便叫李贤。”
登上马车后,米辰久久不语。
过了将近半刻钟,他才压下心中震撼,终于明白那位大人为何如此有恃无恐,有这般能量的势力,的确不会惧怕什么都司、朝廷。
正如那位大人所言,无论谁掌权,都不眈误他们赚钱,不眈误他们做人上人。
“呼”
”
米辰长舒一口气,轻声问道:“那这次走私之事会如何收场?会不会把咱们拉出去祭旗?”
“放心吧。”
胡崇义淡淡开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都司能量虽大,却还没大到能查遍所有商队、商行的地步。
而且陆大人、刘大人都是聪明人,没了咱们,难道就没有其他人做走私生意了?这行当绵延几千年,从未断绝过。”
这话非但没让米辰安心,反倒让他更着急了:“胡兄,绵延千年是不假,可一旦落到咱们自己头上,就是家破人亡啊!不能不做准备!”
“放心,一切都有安排,你不必惊慌。”
胡崇义笑了笑,粗糙的脸上透着一丝疯狂,似是乐在其中,“说来也怪,我当初做盗匪时,整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都没这般刺激,如今做了正经生意,反倒兴奋得很。”
“你是何时添加的?”
米辰察觉到马车开始缓缓移动,愈发着急,连忙追问。
“上次都司查抄几家西北酒楼,把咱们一并抓了,你还记得吗?”
米辰回想片刻,点头道:“记得,上次陆大人和咱们吃完酒,回去就遭遇了刺杀,刘大人抓了不少人,也把咱们捎带抓了进去。”
忽然,他瞳孔微缩,惊道:“是是那位大人背后的势力干的?”
胡崇义神秘一笑,摇了摇头:“不是,那位大人的家族及其背后势力,绝不会主动招惹地方大员,更不会无端沾染因果。
是谁做的不清楚,但那之后,李大人就找到了我,希望我为他效力。
当时我怕得要死,生怕刘大人又抽什么风把咱们乱棍打死,就答应了。
从最开始运送城内货物到城外,到后来送货物去捕鱼儿海,再到女真地界,我渐渐发现,送去的东西太多了。
起初我以为是都司要在北边再扶持一个部落,用来制衡白松部,可后来才发现,那些东西到了捕鱼儿海后,会一路往西不知去向,根本没有在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