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骨无存。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也是大景朝野上下避而不谈的禁忌。
可新的历史却将一切变得混沌,裴知寒脑海中的无数段历史交织着,他无法轻易抽丝剥茧,更不愿意去捋顺这一切的经过。
他要她亲口告诉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昭宁,是最疼爱他的人。
是整个皇宫之中对他最好的人。
他在行宫数以千计难眠的夜晚唯一惦念着的人。
唯一喂他吃糖,唯一为他讲故事,唯一和他一起玩闹的姐姐。
本该是带走他最后一丝人间暖意的少女。
此时,正活生生的坐在她的面前!
十年压抑着的思念,在这一刻迸然爆发。
他不管新的历史长河里自己到底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情的。
那些主观思想早已随着新一轮的冲击改变了一切。
他只要见她。
“长姐……”
裴知寒凝望着她,即便她就在眼前,仍旧思念不已:“你……为何会在此处,为何……会被禁足?那日大火,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想要的是个答案么?
昭宁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自己思念了十年的弟弟,她从他坚韧的眸子里,看到了对自己的想念。
他没有来看自己,她不怨他。
而这一次的奋不顾身,又是为了什么?
不知怎的,昭宁从那双眼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昭宁苦笑:“那日,我的确被困火海。”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复杂的情绪。
她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缓慢而平静,却又蕴含着某种压抑的悲痛。
十年,她在白马寺的祈福和悼念,都为同一个人。
“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火舌炙烤着我的衣袍,呛人的浓烟让我几乎窒息。周遭是百姓的哭喊与绝望,一片混乱。我挣扎着,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就在我以为自己命数已尽之时……”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裴知寒,那双眼中,此刻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带着一丝感激与温暖。
“是雪儿姐,苏枕雪……”
“她!”
裴知寒几乎惊呼出声,眼底涌现出浓郁的惊讶。
不该是惊讶。
他猜得到。
因为十年后,苏枕雪还是死了。
“是。”
昭宁轻轻地点了点头,唇边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又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笑意。
好像是在悼念曾经的自己。
“她好厉害啊……”
昭宁流下了泪:“姐姐总是那副病弱西子的模样,可那一日……她满身尘埃与血迹,脸上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昭宁的手指轻抚过桌面,仿佛在追忆着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她带着我,在火海中穿梭。每一步,都像是能预知火势蔓延的方向,每一步,都能避开坍塌的房梁。她甚至,还能引导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从绝境中找到生路。”
“她救了许多人,最后才将我从地道里带出。等我反应过来时,她便已经消失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困惑与不解:“我四处寻找,却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
裴知寒听着,心中巨浪翻涌。
“那后来,长姐为何……”
他指了指她身上的僧袍,声音有些艰涩。
如果她被苏枕雪所救,为何又会在白马寺出家,且看上去被软禁一般?
昭宁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唇角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蚀骨的悲凉与愤怒。
她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那场中秋夜的狄人偷袭,京城震动。朝廷将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北疆。”
她的声音变得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深深的怨毒:“狄人确实是从北疆而来,然而,那并非苏将军之过。”
“那一年,北疆军粮,本该充足。可京中户部,却以次充好,将霉变的军粮送往前线。苏将军他们,吃着那些发霉的粮食,连连生病。整整一个月,北疆大军,病倒大半,根本无力抵御狄人突袭。这才给了狄人可趁之机。”
裴知寒的瞳孔骤然紧缩。
霉变军粮!
那个不可更改的历史,终究是在北疆的生死线上,种下了永远无法祛除的祸根。
“父皇震怒,不听辩解。”
昭宁的眼眶泛红,声音中带着压抑的嘶吼,仿佛要将心底的怒火尽数宣泄:“他将战败之责,全部归咎于苏家。而那些昧着良心克扣军饷,运送霉变军粮的官员,却安然无恙,甚至还借此机会,大肆攻讦苏家,说是苏家养寇自重,所以才故意让军士生病,以图谋反。”
“我替苏枕雪求情。我说苏家世代忠烈,绝无可能通敌叛国!父皇应该彻查军粮,还北疆将士一个清白!我说了所有我知道的,我能说的……”
昭宁开始剧烈颤抖,泪水如决堤般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眼中尽是绝望:“可我说了,又能如何?父皇将我软禁在了白马寺。他告诉我,便连这皇宫容不下你了。他怕,他怕我查出真相,会动摇他的根基。”
裴知寒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他为苏家感到悲哀,也为自己的父皇感到彻骨的寒冷。
“那苏枕雪她……”
他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新的记忆他根本不忍自己去看。
长姐的命运已经改变,可苏枕雪呢?
昭宁的泪水流得更急了,那张清瘦的脸庞,此刻被悲痛扭曲。
“姐姐她……她是为了给苏家求一个公道。”
她声音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写成:“她带着证据,闯入金銮殿,她想让父皇看到真相,她想让那些贪官污吏伏法。”
“可她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