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尴尬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李教授则假装对窗外的梧桐树产生了浓厚兴趣。
郑主任示意陈默坐下,手指轻轻敲打着剧本封面。
“说说你的创作意图。”
郑主任翻开第一页。
“为什么选择这样一部黑暗的文艺片?”
陈默注意到剧本边缘已经有些卷边,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因为它讲述的不是复仇。”
陈默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而是关于宽恕的不可能性。”
“太冒险了。”
李教授突然打断他。
“你知道拍一部电影多少钱吗?去电影节得花了多少年筹备吗?又有多少电影能上院线吗?”
陈默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郑主任书架上那排大师作品集上,伯格曼、安东尼奥尼、侯孝贤,每一本都磨破了书脊。
“我需要一个机会。”
陈默终于开口,“不是作为学生,而是作为一个电影人。”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知了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郑主任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预算呢?”
王老师突然问道,“这种规格的艺术电影...”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卡,轻轻放在桌上。
“五百万。全部用胶片拍摄。”
这个数字让空气凝固了几秒。李教授的钢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
郑主任突然笑了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拉开抽屉时,陈默注意到这位向来一丝不苟的系主任,抽屉里竟杂乱地堆满了胶片盒和场记板。
郑主任从最底层取出一沓泛黄的文件,牛皮纸档案袋上还用红笔写着。
“91届-郑卫国-《地心》”。
1991年,他抚摸着文件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手。
“我提交的毕业作品企划也被说成'太过实验'。”
郑主任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盖着已经褪色的公章,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起了毛边。
“系里三位教授联名反对,说我的地下矿井长镜头'毫无叙事价值'。”
陈默摇摇头,目光却被文件上一张老照片吸引,年轻的郑卫国站在矿洞口,旁边是同样年轻的陈铁山,两人举着简陋的打板器。
上面用粉笔写着“《地心》第38场”。
父亲那时还没有白发,笑容里带着现在罕见的张扬。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王老师不再转笔,李教授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
连空调似乎都调低了风速,不再发出嗡嗡的噪音。
“知道是谁支持我的吗?”
郑主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郑主任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让陈默莫名想起父亲擦拭矿灯时的样子。
“你父亲。”
郑主任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昨天,他打电话来,承诺给学校投100万,设立'学生'短片基金。”
郑主任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条件是必须支持你拍摄这部电影,也支持有想法的学生作品。”
窗外的知了声突然停了,陈默感到喉咙发紧,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个计划。
………
郑主任重新戴上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夕阳,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所以,你的分镜头脚本带了吗?”
陈默从背包里取出厚厚一摞图纸,牛皮纸袋因为反复取放已经磨破了边角。
这些天他用光了六支针管笔,画废了四十多张分镜纸,右手食指内侧磨出了茧子。
最上面一页是男主角站在雨中的特写,雨水在脸上形成模糊的泪痕,画面边缘标注着“蔡司50mm T1.3,降格至48fps”。
“第三场戏,”
郑主任突然指着其中一页,指甲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这个长镜头你打算怎么调度?实景还是搭棚?”
陈默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耳边仿佛能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
陈默展开一张更大的图纸,上面用红蓝两色详细标注了摄影机运动轨迹。
“我想用斯坦尼康跟拍,从餐厅到小巷,穿过三个场景,一共2分37秒...”
陈默的手指沿着路线移动。
“这里需要拆除一面墙,我已经和寻枪的美术组谈好了。”
李教授突然凑近图纸:“这个俯拍转仰拍的过渡...”
他的声音因为惊讶而变得尖锐。
“用伸缩炮。”
陈默又抽出一张示意图。
“山影厂器材库愿意免费出借,条件是片尾给他们logo多留两秒。”
讨论持续到日落,当最后一丝阳光从百叶窗消失时。
郑主任的钢笔悬在审批表上方,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蓝点。
公章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如同一声惊雷。
“有个条件,”
郑主任把文件递给陈默,手指在“监制”一栏上敲了敲。
郑主任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狡黠的光。
“得看着你爸的钱。”
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陈默熟悉的、父亲说起往事时的那种怀念。
这边达成了共识,欢天喜地的时候,一个声音却不合时宜的响起。
说话的是李教授。
“你这本子,想过审,怕是有点麻烦……”
……
走出办公楼时,校园已经笼罩在暮色中。
几只蝙蝠在表导楼尖顶处盘旋,远处食堂飘来红烧肉的香味。
陈默的手机突然震动——是父亲发来的短信。
“谈得咋样?不行就回家,爸给你建个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