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布衣被抽去,转而盖上祥云纹的锦被,也是这时,冯媪才瞧见摘锦衣裙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这、这是怎么了?”
燕濯披上衣服,低眉束紧蹀躞带,避重就轻道:“被划了一刀。”冯媪嘴唇翕动,已在心底将姓梅的那瘪犊子唾骂了千百遍。“替她将衣裳换了,染血的衣服烧干净,莫叫旁人知道,她醒时若是问起我……“燕濯顿了下,垂下眼睫,“算了,她应当不会问。”“我还有事,先走了。”
只丢下这一句,便推门离开。
梅宅的火势在一门心思灭火的家丁与趁乱浑水摸鱼的捕快的扑救下,毫无起色,甚至越烧越旺,烫红了半边天。
燕濯松了松护腕,从路过的仆从手里抢来个木桶,一头便扎进人群,装模作样地泼水,灭没灭成火不清楚,总归是将脸上、身上熏成灰黑的模样。转头再去打水时,特意从过来观望火势的县令跟前路过几遭,这才佯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倚在墙角休息。
庞勇同样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喘着粗气道:“这么大的火,整座楼都得被烧干净了吧?″
燕濯目光落在浓烟翻腾的楼阁上,并不应声。原只是想来救人,谁知闹到成了杀人放火,庞勇咽了咽口水,心有惴惴,“县令和那姓齐的,不会发现什么不对劲吧?”“他们?“燕濯扯了扯唇角,“只怕正求之不得呢。”远处。
县令翻腾的喜意几要按捺不住,朱印不过拇指大小,他却将手臂长的画轴展开又合,合上又展,若非忧心将纸蹭脏折价,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画里,嘟起嘴从卷首亲到卷末。
这厢是不得不忍,旁余地方便没必要忍。
县令拍着齐才的背,口水喷了他满脸,“哎呀,不愧是我的心心腹,就是能为我排忧解难,不像那姓燕的,素日顶撞也就罢了,交代他一点小事都办不好!“都是大人教得好,没有大人,如何有今日的我?"齐才卖力地吹捧着,眼睛盯着画轴,也是喜笑颜开,“有这卷画圣的亲笔,大人定能在寿宴上,俘获郡守青眼。”
“届时一一”
话音未完,但暗含的意思已尽。
县令拍拍胸脯,“放心,那平陇县县尉之位,除了你,再没人配坐。”齐才低声保证:“浇了一圈火油,那姓梅的定在劫难逃。”众人虚情假意忙活到半夜,确定这火灭不掉,索性俭省些气力,只留了几人盯守,防止火势蔓延,旁余人等,皆是各回各家。燕濯没有私宅,回的是衙署。
从井里打上两桶凉水,将沾染的泥灰与腥气浇散,又把弄脏的衣物用皂角洗净晾晒,塞了块豆渣饼下肚,便顶着月光回屋。屋子狭小,摆了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余下的位置堪堪够一人下脚,若是哪日往房里堆积的杂物未收拣,怕是只能从窗户缝里爬进来。这环境实在称不上好,尤其是对一个世家出身公子的来说,可他却是无所谓地倒上床,也不在意只用布巾敷衍绞了两下的头发还在淌水。边关军所的环境与这差不多,国公府倒是宽敞舒服,但鲜少去住,至于公主府么……
闭上的双目复又睁开,望向从窗棂里泻进的一片月光。半响,还是起身,穿衣,翻墙而出。
反应过来时,人已立在云宅之中,面前是一扇紧闭的窗,窗里,是他想见的人。
他其实也没什么要事,只是怨今夜月光太亮,照得人不得好眠。燕濯抬手叩窗,三声即止。
他静静地站了会儿,在一片沉寂中,听到一点细微的响动。她还醒着。
他分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可事已至此,他总该说些什么,他抿了下唇,捡了些勉强算是重要的事情开口:“我将东西处理干净了,你一一”
话音未落,骤闻"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便是瓷瓶坠地的清裂之音,窗棂无辜遭殃,严实的窗门被从高处瑞落,剩两块窗板颤巍巍地″吱嘎″乱晃。
燕濯喉间数字默然咽回,眸色微沉,转身欲离。忽有缕缕酒气自窗隙逸出,缠上鼻尖,脚步顿止。白日还发着高热,半夜却在这饮酒?
她倒不如同从前般,整日领着一帮纨绔狩猎寻欢。念头仅是一瞬,到底撑着窗框跃入房中。
青的、白的瓷瓶横七竖八地倒着,多数是没开封,却因着碰撞,瓶身开裂,清冽的酒液淌了满地。细细数去,顶天也不过是灌了两壶下肚,竞不知从哪染的坏习气,学人耍起酒疯来。
燕濯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从酒瓶堆里将人扶起。人已醉得神志不清,气若游丝仍不忘叫嚣。“谁允许你替我做决定、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有资格来命令我?”他将人打横抱起,无视她的推操挣扎,径直把人放上床榻。“滚、全都滚…
他垂下眉,目光凝在她泅至绯红的眼尾,终究是配合道:“好,现在滚。”仅是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她扑腾的两只手却勾上了他的后颈,燕濯反应未及,竞被扯着向下摔去,猝然撞上一片温软。满室浓重的酒味,反叫清浅的月麟香占据上风,他舌尖缩了下,避开齿关磕碰处漫开的一点腥甜。喉头滚动,眸色晦暗不明。
“娘子?”
青苗被先前的动静惊醒,一边揉着眼,一边向里迈步,见摘锦安稳地躺在榻上,这才松了口气。四下张望一番,瞧见一扇洞开的轩窗,正要探出身去,忽闻两声清脆的鸟鸣。
料是有燕雀入屋,撞倒了瓷瓶。
她当即将窗板合拢,踮起脚尖,插上窗门。屋内,青苗俯身清扫散落的瓷片。
屋外,燕濯放下翠叶,指腹无意识地抚上唇瓣。日上三竿时,搞锦才勉强撑开了眼。
宿醉的后果,便是此刻颅内如针刺般抽痛,可痛的地方不止这一处,膝骨处的淤青,灯烛的烧痕,最最叫人难熬的,还是当数小臂上几寸长的豁口。她偏过头去,右手上的纱布已被解开,陆溪在瓶瓶罐罐间来回忙碌,挨个倾倒在狰狞的血痕上。也不知这瓶倒的是什么,白色药粉弗一落下,尖锐的痛感便席卷而来,惹得她忍不住地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