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面单墙
礼堂暖意融融，台下黑压压一片，不止是老职工们到场，连职工家属也来了，不少人带着孙辈娃娃，一个千人礼堂挤得满满当当。主席台按照老国企开厂大会的规格布置，话筒摆正中，座次一字排开，安排六个座位，左手三个是冯总、杨宗璞、冯长缨,右手三个是周长勇、李冠军、曹部长。
杨宗璞坐下去时，感觉像做梦似的。
他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老国企的大场面。
在申城，他最顺风顺水的时候，不过是跟在老板屁股后头吃万元级别饭局，其他没有了。
会场是老板的，会所是老板的，聚光灯也是老板的，他只需要把账目做得漂亮,把麻烦打扫干净，就算尽职尽责了。而国企大会不一样。
所有人员到场的时候，主席台上，你面对的是台下一个个职工。坐在主席台，成为位置的某个人物，你才能切身意识到一一你，与他人命运,息息相关。
任何心有良知的人，都会感觉到肩负重任。有一会儿,杨宗璞甚至忘记了晴天科技腰包干瘪的事实。看着那些人的脸,杨宗璞并不轻省，他绝不能让晴天科技开出空头支票，冯总的每一句话，他都要想办法把利益分配落实到实处。如果晴天科技跳票，他良心难安。
他决定，下会就去找马主任，把贷款的事情办了。抱着崽包的手松了，杨宗璞将手搁在桌沿，拿起水杯喝一口，缓解一下。“第一次参加这种大会吧？”
隔壁缨子姨在跟他说话。
杨宗璞不敢多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台上呢，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回给冯长缨一个很浅的微笑。
冯长缨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下面，再看回他，“多坐坐，坐住了，就习惯了。”
说着，冯长缨望向冯总，满意地收回目光，随口补了一句，“腿别抖，包都快给你抖下去了。”
还真是……
杨宗璞耳根一热，连忙拉回公文包，再看隔壁冯总，表现那可就比他好太多了。
冯总坐左侧第一个位置，坐姿笔挺，衣角纹丝不乱，神情平静得仿佛参加过无数次这样的大会，台下台上如何，根本不会乱她一丝阵脚。杨宗璞赶紧调整自己的状态，力求跟上冯总的节奏。曹部长主持会议，他拍了拍话筒，电流声滋地响了一下。“同志们一一”
“开会了。”
台下瞬间安静，连暖气的动静都显出来了，黑压压的头齐刷刷抬起来。曹部长语速不快，发言简短，“今天这个会，主要就两件事，一是合作协议签约仪式，二是开工动员。”
“下面，请周长勇同志讲话。”
周长勇站起来，走到话筒前，说道：“同志们，今天大家人到得这么齐整，我很受感动。”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但更多人没鼓掌。
周长勇不以为意，这样的场景，他早有预料，他不是上一代已故老同志，人家咳嗽都是威信，他能有现在的掌声，已经不错了。他没打算多讲，故而也没有准备发言稿，“503厂这些年，经历了不少风浪，也遗留了不少历史……
“问题”两个词差点滑出口，周长勇立即改口，“这些历史造就了我们503现在的状况，但不管怎么说，厂子还在，人也在……”周长勇在台上叭叭，台下轻微骚动。
有人跟领座咬耳朵，声音压得嘶嘶响，“老周是太久没讲话，把舌头吃了还是怎么的，提什么历史，他该不是要讲债务吧？”旁边那人嗤了一声，“他敢？！”
说着，那人眼皮一翻，朝主席台那边努了努嘴，“你没见杨大总管一副随时想跑的样子？皮包都抱怀里去了。”
又有人插嘴，“冯总的公司才刚起来吧？本来说好混改的事情，别出什么岔子，搞那么扫兴干嘛。”
这些小声议论像虫子一样在座椅间来回钻洞，老职工们表情没变，手却动了，不是为周长勇鼓劲，是为了让他赶紧下场。周长勇的讲话没到什么高潮处，掌声突然就起来了，先是零星几个带头，然后硬生生拢成一片。
掌声热闹，好让台上听见，差不多得了，不会讲话别讲，赶紧把话筒交出去。
周长勇一愣，话头卡了，他听懂了掌声的意思，快速收口，“…总之，我们503表态，全力推进合作，保证稳定，保证开工，谢谢同志们。”掌声更响了，欢送他下台。
有人拍着拍着，嘴里小声嘟囔，“这就对了，债务留着以后算。”“我可算了晴天那边的出货量，3千多，快4千冷吃兔，吓人呢。”“听说货款早就回了，兔子还在锅里，冯总那边已经数钱数到手软了。”台上曹部长接着往下传声，“好，掌声那么热烈，周长勇同志讲得确实实在。下面，请晴天科技冯总讲话。”
“嘘，别说话，冯总讲话了。”
主席台上，冯总已经站了起来，她没有立刻走向话筒，而是先用目光看了一遍全场，像是把所有人隔空点了一遍名。台下那点细碎的杂音，彻底没了。
此刻，冯总才走到话筒前，将支架拉到合适高度。“各位503的同志，大家上午好。”
“想必大家对我不陌生，我叫冯小晴，晴天科技负责人。”“我知道，很多人是冲着一个问题来的，混改以后，咱们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在说这个问题之前，我先谈一下，我对混改的认识，因为还有很多人不了解。”
“遇见不了解的新事物，大家担心是本能，担心不要紧，关键是把事情讲清楚，把活干起来。”
“混改，说白了就是搭伙开店，合伙创业，大家拿出各自的优势。”“503有锅、有灶，有师傅的手艺；晴天有米、有油，有买饭的人。”“锅灶不冷，米油不断，买饭的人源源不绝，大家碗里才有肉。”“啪、啪。”
冯总拍了两下手掌，主席台一侧依次走出数名穿着晴天工作服的员工，他们抱着一摞厚纸走到冯总身后，然后联手展开，成为一面“墙体”。纸张翻动，台下的人忍不住伸长脖子，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