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了挥手,侍女躬身退下。皇帝歇下了,还留了新选的秀女侍寝。这对于心系江山社稷的公主而言,是件好事。她这个侄儿,自从坐上那张龙椅,就绷得太紧了,像一柄时刻准备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却也易碎。如今,他终于肯分出些许心神在风月之事上,说明他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非一尊冷冰冰的权力神像。然而,这松弛只持续了片刻。金仙公主的目光越过宫殿的重重飞檐,望向了东宫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一个江南来的秀女,不过是权宜之计,是暂时的慰藉。那东宫里的太子妃,才是真正悬在她心头的一根刺。她太了解李璘,也太清楚张良娣。那两人之间,隔着君臣叔嫂的伦理,却藏着少年时朦胧不清的情愫。李璘对这位皇嫂的依赖与痴迷,她不是没有察觉。这种不该存在的情感,是皇室最大的丑闻,也是政局最不稳定的根源。“必须尽快了。”金仙公主对着满天星斗,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册立皇后,家世清白,足以母仪天下。如此,才能彻底断了某些人的念想。”她不能允许任何可能动摇李唐根基的隐患存在,哪怕那隐患源自她最疼爱的侄儿。……与此同时,东宫。夜色下的太子府邸,比兴庆宫要沉寂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萧索的死气。殿内的灯火不算明亮,映照着一张张麻木而谨慎的脸。太子妃张良娣正端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她的心腹侍女快步走进来,垂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张良娣的耳朵里。“……陛下今夜,留了长乐坊新选入宫的苏氏女官在甘露殿侍寝。”张良娣执书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书卷的边角,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端庄持重的表情,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宫中琐事。“知道了,退下吧。”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侍女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张良娣缓缓将书卷合上,放在一旁。她抬起眼,看向坐在不远处、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碗的丈夫,太子李亨。她的心里,像被谁挖走了一块。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望的失落。就好像一件自己珍藏多年、以为永远属于自己的宝物,突然有一天,被告知它从来就不曾真正属于过你,如今,它更是有了新的主人。那个江南女子,苏绾……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会是怎样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吴侬软语,身段婀娜,像一泓春水,能轻易融化掉男人所有的坚硬和疲惫。而她呢?她比李璘大几岁,从他还是个莽撞少年时,就一直照顾他,提点他。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也分享过他最初的野心。那些藏在叔嫂名分下的眼神交流,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曾是她在这座冰冷宫墙内唯一的慰藉。她以为,她是不一样的。可原来,终究还是敌不过年轻鲜活的身体,敌不过那一声柔媚入骨的“陛下”。“阿妃,”李亨那带着几分怯懦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么?”张良娣将目光从丈夫那张写满焦虑与不安的脸上移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怜悯。这就是她的夫君,大唐的太子。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握的懦夫,一个只能依附于她、甚至需要她来保护的男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换上温婉的笑容。“这就歇了。殿下先去吧,我再看会儿书。”李亨“哦”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宫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张良娣的心猛地一沉。她抬眸,静静地看着李亨。他的眼神躲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没什么大事。”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陛下身边添了新人侍奉,这是好事。开枝散叶,国祚才能绵长。殿下,你说对么?”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个太子妃该有的得体与大度。李亨讷讷地点了点头,“对……对,陛下他……是该如此。”张良娣不再看他,重新拿起那本已经起了褶皱的书卷,目光落在上面,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少年,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的男人,将另一个女子拥入怀中的情景。那本该属于她的温柔,那她肖想了半生的怀抱,如今,正包裹着另一个女人的芬芳。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书页上,迅速晕开一小片墨迹。她这才发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翌日,天光破晓。龙涎香的余烬在金兽炉中化为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寝殿微凉的空气里。李璘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过头,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晨光,静静地打量着身侧的女人。苏绾还在沉睡。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羽扇,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平稳而轻浅,一张素净的脸褪去了昨夜的紧张与羞怯,此刻显得格外安宁。江南水土养出的细腻肌肤,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上好的羊脂白玉。李璘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微张的唇,昨夜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柔软、温顺、带着一丝青涩的惊惶。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皮肤果然如他想象中那般光滑。睡梦中的苏绾似乎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