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部有一个明显的隆起刻度,杯口上方,架着一个造型精巧带有镂空雕花图案的金属搁架。随后送上来的,是两只盛着浓郁翠绿色液体的矮脚杯,最后一小碟洁白的方糖被搁置在旁边,。
侍者熟练地将盛着绿色酒液的矮脚杯分别倒入两只高脚杯,酒液恰好停在底部的刻度线之上。
然后,他将两块方糖小心翼翼地放在各自的金属搁架上。“需要为您服务吗?"侍者轻声问。
陈禹抬手制止,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不用,我们自己来。”他拿起手边一个细长的金属小壶,里面似乎是冰水,他先示意汤观绪看好,然后将壶嘴微微倾斜,一道清亮细小的水柱缓缓落下,精准浇在汤观绪面前酒杯搁架上的那块方糖上。
冰水浸透方糖,溶解的糖分一滴一滴缓慢地坠入下方翠绿的酒液中,奇妙的变化随之发生。
原本纯粹到几乎有些凛冽的绿色,在接触到糖水的瞬间,开始变得浑浊,仿佛一滴墨汁滴入清水,晕染开一层乳白色的光晕。绿色渐渐收敛起它的锋芒,沉淀为一片温润,宛如的碧玉。浓郁而独特的香气也随之蒸腾起来,茴芹八角的气息扑面而来,草药般的清苦和不易察觉的甜意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汤观绪静静地看着,陈禹最后用一个精巧的打火机,“啪"一声点燃了那块被浸湿的方糖。
幽蓝色的火苗在方糖上跳跃,融化的糖浆带着火焰滴入酒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酒液表面泛起细微的泡沫,香气也变得更加焦灼和热烈。火焰熄灭,陈禹用指尖捏着灼热的勺子放到一边,然后端起酒杯对着汤观绪挑了挑眉,仰头一饮而尽。
在陈禹的看戏一样地注视下,汤观绪沉默地拿起了银勺,放上方糖,架好,淋上冰水,看着绿色变得浑……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依旧从容,直到轮到点火,他拿起那个小巧的金属点火器,拇指按在开关上,却迟疑了一瞬。
这点迟疑被陈禹捕捉到,换来一声低笑。
汤观绪没有理会,指尖用力,火焰窜出。
方糖开始燃烧,焦香扑鼻,他依样画瓢,将火焰熄灭的勺子放下,然后端起了那杯最终形态的苦艾酒。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散发出极其复杂的气味。极具冲击力的酒精锐气充斥在鼻尖,仿佛已经能预见它的味道。没有再多犹豫,汤观绪举杯,将杯中物一口饮尽。一瞬间味蕾仿佛经历了一场爆炸。
最先冲上来的苦涩难以言喻,草本植物的凛冽气息像一把粗糙的刷子,猛烈地刮过口腔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属于香料过于浓艳的甜香也跟着窜了上来,甜苦交织,非但没有中和,反而形成了更诡异的冲突。最后高度酒精的辛辣感如同一条火线,从舌尖一路燃烧到喉咙,再滚烫地坠入胃中,整个过程,迅猛强烈,毫不留情。汤观绪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咳嗽的冲动。
复杂的味道顽固地盘踞在他的口腔和喉咙,久久不散。是次极其不悦的体验。
“怎么样?“陈禹迫不及待地问。
汤观绪缓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蹙紧的眉头,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将最后那股不适感强压下去。
他抬眼对上陈禹探究的目光,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因为喉咙的灼痛感而略显低哑:
“不错。”
汤观绪的目光落回到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上,杯壁上还残留着些许乳白色的痕迹。
这酒不太合时宜。
它也许属于狂放的诗人,属于不羁的艺术家,属于那些午夜街头放纵灵魂的浪子,它属于更年轻、更无所顾忌、对世界还充满激烈欲望的年轻人。或许在某个早已模糊的意气风发的年纪,他会欣赏这种决绝的、不加掩饰的浓烈,会试图从这极致的苦涩与后续那一点点虚妄的回甘中,品味出某种关于人生的隐喻。
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红酒的醇厚绵长,欣赏威士忌的复杂层次,甚至偶尔与瞿颂对酌一杯温和的清酒也能带来慰藉。生活已然完满,何苦再用这样一杯酒来强行刺激神经?这杯酒出现在他试图寻求安定、渴望柔和的人生阶段,显得如此突兀和格格不入。
酒不合时宜。
那么人呢?
他坐在这里,因为一段年龄差距带来的不安,试图去迎合,去改变,去品尝自己其实并不喜欢的烈酒。
他对于正处在人生最绚烂阶段的瞿颂来说,是不是也不合时宜?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也像他刚才感受那杯苦艾酒一样,感受到一种过于沉稳的苦涩,一种与她的鲜活明快并不相容的陈旧?汤观绪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酒吧角落里一盏孤零零的、光线温暖的壁灯上。
他突然忽然无比想念起家里冲泡好的温热清茶,但酒的余味依旧顽固地残留在口腔,分神附和着陈禹新的话题,汤观绪轻轻将空杯推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