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季小姐到了。”说完就一溜烟儿地跑开。
漫天飞雪,这一方院落里就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门扉将启,季海棠出声阻止:“殿下别开门,今夜还不宜相见,我们就隔着门说吧。”
沉默半晌,修明几不可闻地道了句:“也好。”
“启禀殿下……”
“海棠……”
两人同时开口。
“殿下先讲吧。”季海棠率先打破沉默。
“还是你先吧。”修明温柔地说。
“那行,正好我的事比较重要。”她捡着重点将外面所传燕裕关失守的流言说了说,“总之,定是有居心叵测的歹人想要借机生事,明日殿下务必要小心,加强宫中守备。”
她急切地强调自己的分析,丝毫不对流言本身存疑,仿佛这一切就是空穴来风,没有任何真实的可能,所以她甚至不废任何口舌向太子求证。
肯定是假的,肯定。
“海棠……”修明启声,却没说下去。
听到修明这样的语调,季海棠的心不可抑制地敲打。
“海棠,”他重新唤道,终于鼓足勇气,“燕裕关真的没能守住,回胡人投诚是计,敌军南下我军节节败退,撑不住了。”
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宛如重锤砸得她头昏脑聩。
然而还没完,“威武侯与副军统领皆牺牲于阵前。”
冰天雪地里,她冷得浑身发抖,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我爹和大哥他们都……”
“节哀。”隔着道门,这句话显得是那么冰凉。
季海棠用尽全力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眼睛憋得通红,颤着声音道:“怎么会这样?没事,季家还有我,我可以带兵北上抗敌,我去把爹和大哥都带回来……”话没说完她就憋不住了,哭声破出,强击修明的内心。
如果他现在开门看一眼,看见她强忍泪水,忍得鼻子都红红的样子,他一定会心软。
所以,自始至终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面前的门一眼。
第一次,修明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做人性的懦弱,原来是这种无力的感觉。
寂静雪花悄悄打湿她的鬓发,季海棠已然溃不成声,她断断续续地抽噎,慢慢瘫坐在雪地上,语言混乱连不成句子,“殿下,怎么办啊殿下……”
彼时弱小无助的季海棠将全部的希望投向她最信任的人,但是那个人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将她击碎,万念俱灰。
“吾已向陛下递书,自请废位,即日起皈依道派,道号无为散人。结缘已散,施主请回吧。”修明的温柔不再,话语比三九的天冷得更加彻骨。
季海棠闻言一愣,齿冷道:“殿下这是要放弃北梁?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而回应她的只有沉默的风声。
季海棠没想到她所仰慕的太子殿下会如此轻松地舍下一切,他的国家、他的子民、同他们的情谊一起,就这么说舍就舍了。
她似乎从未了解过他。
片刻后,季海棠一把抹去满脸结冰的泪珠,双手高举过头顶,朝着那扇紧闭的门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随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朵鲜艳的小小海棠,重重地扔在泥泞的雪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落雪有声,那一瞬间修明的声音被遮住。
不会有人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抱歉。
当天族意识觉醒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注定兰因絮果,唯有克制清醒才不至终身陷溺,难返仙班。
现业他深,但使历史落幕而能不息,万物湮灭而获复生,车轮滚滚,那么,他唯有推向前去。
……
骑在飞驰的骏马上,北风声猎猎作响,呼啸声中季海棠的耳朵被冻得通红,但她模糊听到,明天这条喜气洋洋的大街上稚童会唱起的三梳歌。
“一梳梳到尾,二梳到白头,三梳子孙满堂,富贵不用愁……”
***
翌日。
天化二十二年,大年初一。
燕裕关失守,鲜于太子自请废黜,皇室连夜迁都南下,三旨齐发,昭告天下。
一夜间,国破家亡,黎民颠沛倾倒。
天光大亮,京都虽已非首都,依然是国朝最繁华最坚固的城池,可在季海棠的眼中,这里已经变成一座炼狱。
原因无他,纵使她有一身钢筋铁骨,也架不住老百姓们一人一口唾沫。
燕裕关失守季庚固然有责,但他绝不是历史的罪人,他为北梁奋战到最后一刻,直至蛮夷的铁骑踏过他的尸骨。
可在巨大的不安下,失智的百姓们迫切需要一个以供攻讦的对象来发泄他们的不满,他们需要一个罪魁祸首。
所以他们将威武侯府团团围住,从一早开始就叫骂不休,若不是府中留有亲兵,他们恐怕会直接指到季海棠与季陈氏的鼻子上来。
母女俩何曾听过这种辱骂,季海棠抱膝坐在床上,黑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窗外,绝望将她淹没。
昨天她还是受百姓爱戴的将门虎女,今天就变成世人口中的罪臣之女。
天上地下,苦胆入喉。
季海棠在床上坐了良久,思绪很杂,但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是的,她的父兄是打了一场败仗没错,可是从前的牺牲与血泪不该被轻易抹除。
她鼓起勇气走出门外想要解释,请求他们停止辱骂,不要伤害家人的亡魂。可是那些人一见她出来,根本不等她说什么骂得更凶。
这种时候,一切解释都是徒劳,人多势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