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她看到了坐在教室后排窗边的男友洛经纶。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三天不见,他清瘦了许多。此刻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满是不安,正将手上的纸巾揉皱了又展平。
很显然,他是来主动求和的。
何若镜因此怔了几秒,但还是移开目光。
比起台下助教帮忙切换的PPT,她更偏爱在黑板上板书,于是从讲台拿起一根粉笔。
或许命运使然,每一根粉笔都终将会化为粉末,但在灰飞烟灭前,也都能留下痕迹。
白与黑之间界限分明,在黑板这片真理之海,唯有粉笔能浮游于上,就像一艘永不沉没的船。
这艘船短暂地航行在黑板上,长久地航行在人心里。
她落笔,写下“约翰·穆勒”。
“刚才我们讨论的经典哲学命题,很多人误以为是苏格拉底的名言。这个命题确实与苏格拉底的思想相契合,但苏格拉底本人并未有此比喻。”
“实际上,它的原始表述可追溯至19世纪英国哲学家约翰·穆勒的著作《功利主义》。”[1]
“接下来,我们就来谈谈约翰·穆勒的哲学观点,看看他口中的猪,‘禽兽的欲求’,即所谓纯粹的感官快乐;还有人类的更高层次的精神性满足,理智、情感与道德。以及延伸的……人类对自由与人格独立的热爱,尊严的不可妥协性。”
……
何若镜拥有对课堂的完全掌控,她从容而自信,谈笑风生间,言语鞭辟入里,深入浅出,能将晦涩的哲学化为有趣。
于是下课铃声响起时,起身的学生们竟都透着不舍。
洛经纶也是在这一刻,开始往讲台方向走的,他在何若镜身侧站定,但没有立刻开口。
这间阶梯教室下节课没有排课。
眼看着最后一个学生也已经离开,何若镜才率先出声,语调隐隐带着无奈:“不让你来,你还是来了。”
“要我等一周,就等于是在凌迟我。”洛经纶笑了下,试图把谈话引向从前那样的亲近,“早就听说,你的课需要卡点抢,我进来时,差点没有位子坐。”
他看到何若镜也笑了下,心这才稍稍安稳,继续道:“若镜,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前几天求婚,还有今天千里迢迢追过来,都只因为一件事,那就是我爱你。”
他的城市离繁城并不近,一千九百公里,高铁要十一个小时,确实称得上千里迢迢。
可何若镜却瞬时敛去笑意,未沉浸在他的几句情话里,直接干脆地问他:“你突然这么着急要结婚,到底为什么?”
“这需要理由吗?”洛经纶有几分错愕,“我们感情稳定,职业是同行,三观一致,又有经济基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们难道不该结婚?”
“所以马拉松半路向我求婚?”何若镜沉思道,“认识你这么久,我现在怀疑我们到底是不是三观一致了。”
“……这确实是我操之过急。”洛经纶承认道,“我是太想早点结婚了,若镜,你知道吗?我们结婚后,很多事都能顺理成章。不同城太累了,我想我们婚后就能住在一起,再不用受异地恋的苦。我妈一直很想见你,还说以后我们买房,可以买得离他们近些,一家人热热闹闹,也方便我妈帮忙带孩子。”
“洛经纶,你终于讲实话了。”和软温柔的话语像极了糖衣炮弹,何若镜却一眼看穿,锐利地点出来,“搞这一出,就为了让我去你的城市,以结婚之名绑定我。”
连商量也没有,他一个人就全都计划好了,由她作出牺牲,断送事业前程,离开清大,跟着他去完全陌生的城市,做他的洛太太。
这还算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将来吗?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有谈及将来的呢?
好像是去年年底。
那时,她将自己成功被评为副教授的消息告诉洛经纶,谈及在清大哲学系的事业规划,洛经纶却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发自内心地祝贺她,而是满腹愁闷心事。
他还试探地问起她,他所在的大学同样有意聘请她。但刚起一个话头,她就拒绝了。
洛经纶从此没有再提过。
何若镜原以为,他是选择尊重她,却没想到,他暗中盘算几个月,现在来了这一出。
“那我明白你半路求婚的原因了。”何若镜终于彻底想清楚,也因此发出一声嗤笑,“你在测试我吗?测试我会不会为了你,一步步放弃底线?”
同样都是她为之付出心血的,无数时间与精力的。
如果马拉松比赛的成绩可以放弃,那么繁城清大是不是可以放弃?
如果繁城清大可以放弃,那么与婚姻相比,事业前程是不是可以放弃?
想到洛经纶斯文外表下,藏着的那颗算计的心,何若镜彻底作出决定,微阖上眼睛。
跟着,她睁开双眸,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洛经纶,不带一丝一毫留恋。
“洛经纶,我们分手吧。”
分手的心思,是在马拉松比赛就种下的。原以为下定决心要花一周时间,但他今天的到来,反而加速了这一切。
“若镜!我……”
洛经纶从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局面,想要挽回,但却被何若镜堵了回来。
“你先听我说完。”
此时此刻,何若镜更多的是一种心平气和。
“我想,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我。或者说,你了解我,但并不在乎我究竟怎么想。我明确地告诉你,我讨厌这种人生被安排被操纵的感觉,我讨厌为你的利益让步。”
“在我心里,爱情从来都排不了第一,更谈不上为了你牺牲我自己。”
“我在哪里工作,在哪里生活,全凭我乐意。”
听完何若镜的话,洛经纶深知,他们的感情已无力回天。
何若镜是那种看似待人温和,内心却特别执拗强硬的人,一旦认定一件事,作出决定,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