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快起来!”
莳榆此时睡得正酣,还在做梦,一听见小桃催命符似得声音响起,立刻烦躁地喊道:“干嘛啊?不是说了今天不去学堂......”
小桃此刻得了江恒山的指令,也顾不得小姐开不开心了,立刻将莳榆软得像面团一样的身子扶起来,一边给她理清散在脸上的碎发,她拍着她纤瘦得像小猫一样的背,哄娃娃似得对她说道:“小姐,快起来,贺家哥儿今天要来。”
莳榆此时已经醒了大半,一听见贺声来了,哑着嗓子道:“嗯?他还在江宁啊?”
小桃白了她一眼:“姑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么不待见贺公子嘛?”
莳榆被她这么一说,脸上躁得慌:“......也不是”,她想起了在酒楼的那天晚上——那天和谢青岑争吵后她便一直兴致缺缺,最后散场时几乎和贺声都没说几句话便逃难似得回了家,想来贺声心里也不是太开心的。
所以他们这段时间才一直没有往来,莳榆还担心和人家产生隔阂了。
听到贺声又来拜访,莳榆心里还挺忐忑的。
蝶翼般的眼睫微微颤动,莳榆并不想和小桃说这些,于是打哈哈道:“我只是好奇而已嘛,最近他不也一直没来府上走动。”
小桃一边给她整理着今日要穿的衣服,一边漫不经心答道:“是哦,小姐你和贺公子去看戏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自从那天他就没来了,是不是姑娘你说的哪句话人家不乐意听了?不过呢,这都没关系了,老爷叫我过去时我听了一耳朵,好像说就是要走了,特地来和老爷告别,这不,老爷叫我过来给您梳洗打扮去吃饭呢。”
莳榆一听“梳洗打扮”这四个字又瞬间头大,身子往后仰着就要拉起背子接着睡,还颇为不耐道:“哎呀他是午时来不是,还早呢,让我再睡会儿!”
小桃一看好不容易叫起来的小姐又要接着睡了,立刻使劲用手掌托着她哄道:“小姐,你可别难为我了,老爷说贺家哥儿一会儿就来了,赶紧清醒了咱们收拾收拾见客吧!”
莳榆这才不情不愿地被她拽起来,先是沐浴更衣,又是梳妆打扮,费了好一番力气她才从困顿中清醒过来,等到江恒山传人来叫她过去时,已然未时。
莳榆施施然出门,腹诽江恒山时间掐得还挺准的,知道她要墨迹一会儿,所以特地老早就将她叫醒。
暮春时节,江宁的日头还没有入夏那么毒辣,江府后院的小花厅内,几株紫藤花开得正盛,香气丝丝缕缕,缠绕着墨香和茶香。
莳榆来时,桌面上几样精致小菜已经布好:胭脂鹅脯切得薄如蝉翼,润泽透亮;青花大碗里卧着两只拳头大小的蟹粉狮子头,汤色清亮,浮着几点碧绿的葱花,发出诱人的金黄色泽。
莳榆只是扫了一眼,便感觉口中忍不住分泌口水,瞧见江恒山正和贺声谈经论道,本应该在一旁等着的她撇了下嘴,装作没看见他们在说话一样,兀自上前行礼道:“父亲、贺声哥哥,我来了。”
江恒山佯作不悦:“怎么现在才来,来就来了,没看见我们在说话?”
莳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是看见你们在说话我才打断你们,老娘饿了,要吃饭,由不得你们在这儿说这么久的话。
但她还是讪讪笑了下。
江恒山本来也没想责备她,于是顺水推舟道:“既如此,那便用饭吧。”
“来,正言,坐。”江恒山笑得随和,亲自执起一把细长的青瓷酒壶,将琥珀色的青梅酒注入贺声面前的莲瓣小盏,“你明日便要走了,路上小心。”
贺声脸上出现一抹赧然,连忙将酒杯接过,声音温和坦然:“谢谢伯父,我来江宁多亏了您照顾,子侄感激不尽。”
江恒山满意地哈哈一笑,举杯示意:“贤侄不必客气。来,满饮此杯!”
莳榆扫了他们一眼,这种社交她一向是不参与的,她正忙着剥虾,今日席面上有道醉虾,虾肉晶莹剔透,碧莹莹地蜷在白玉盘里,她刚想嗦一下手指上的虾膏,便听见江恒山醇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哎,韫韫,你不敬敬你贺声哥哥?”
莳榆一怔,呆愣地抬头,便看见江恒山眼睛里两道光向她射过来。
她连忙将嘴里的虾肉吞了下去。
刚要举杯,便听见院子的矮栅栏前,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毫无预兆地穿透了花厅里浮动的酒气与暖香。
那笑声极短促,却像一把浸了寒冰的薄刃,倏然划开了席面上觥筹交错的虚以委蛇。
莳榆几乎是瞬间就知道了来者是谁。
她捏着酒杯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温润的骨子里。心口像被那无形的冷笑狠狠撞了一下,沉甸甸地往下坠。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越来越近。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去,颈骨仿佛生了锈,每一次转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只见谢青岑一身竹青色锦袍,长身玉立,正站在那紫藤花影之下,深深地看着她。
他薄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数九寒天屋檐下倒挂的冰锥子,锐利地扫过她捏着酒杯的手,扫过席面上言笑晏晏的江恒山与贺声,最终,那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莳榆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玩味,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啊,看来,是谢某来得……不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