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
她想,这大约是官家的最后一次试探,官家要试探的,便是江修有没有贪图权势的心。
侍卫步军司掌管步兵驻防与治安管控,是个既能掌握城中兵权又能捞不少银子的肥差。
这样的决定,等同于将皇城的门朝江修打开了一条缝。文臣武将自古以来便少有和睦的时候,一听要升烜赫将军的官,文武两派立时在金銮殿吵了起来。
文臣这头吵得最厉害的无非便是卢鸿光,难为他一把年纪,熬得两鬓华发,还要在殿中启唇相讥。
便见他一甩官袍衣袖,道:“呵,烜赫将军是搞定了南蛮子不错,这战事也早已过去,该有的赏赐,该给的官位,朝廷一个不落,全言出必行做到了,如今烜赫将军一无领兵打仗,二无建树,官家,老臣认为不可。”这厢言语甫落,那头沈老将军便乜来一眼,出声反驳道:“照卢大人这般说,寻常的将领需立下汗马功劳才能升一升官,我是不是也能说卢大人的言官于朝堂并没有什么用,卢大人这右都御史是不是也当得太过容易?”说罢,沈老将军轻哼一声,“官家,老臣有许多年不曾上过战场了,听卢大人的意思,老臣对朝廷没用,不如官家放老臣解甲归田吧!”“沈固!“卢鸿光没好气瞪去一眼,“你明知我不是这样的意思!”“那你是何意思?“沈老将军接话极快,“你说啊,你是什么意思?”卢鸿光:“我是觉得升官不应如此之快!”文官们容易被卢鸿光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跑,很快有几人出声附议。自然也有如徐明谦这般不拉偏架的官员从中调和。“诶哟,沈老将军的话说得偏激了,我觉得卢大人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说着,又朝卢鸿光道:“卢大人,我虽认同你的话,却也不是全部都认同,我将话说得粗糙些,便是驴磨痘子也要主人家时不时给些奖赏,做人更是如此,有个盼头在前面吊着,做起事来便也奋进许多。”话锋一转,徐明谦淡瞥徐怀霜一眼,牵出一丝笑,“但你们在此争了这样久,有什么用?烜赫将军可是一句话都没说,将军,你说是吧?”徐怀霜不露声色掀眼与徐明谦对视,指骨没忍住磨一磨,片刻后明白了徐明谦的用意。
二伯是明白人,既说是盼头,便是叫她拒绝的意思。她又借机瞄了一眼大伯。
大伯今日有些寡言,却没站出来反驳二伯的话,显然与二伯是一条心。其实她最初所想亦是拒绝,但太过直截了当的拒绝总有些不妥,此刻经二伯一提点,她倒想通了。
于是她挺直腰背,三两步行至殿中央,对恒文帝行了个郑重的礼,“回官家,臣有话要说。”
恒文帝懒洋洋掀开眼皮,淡然无绪的眼神落了过去,“江卿说便是。”徐怀霜:“臣在此先谢过官家厚爱,这都指挥使的位置,臣暂时还不愿坐。”
恒文帝一剔眉:"哦?不愿?”
徐怀霜:“是,臣不愿。”
她道:“官家力排众议赐臣封号,已是抬举臣,臣从匪徒之身变成将军,亦是臣之幸,臣明白,烜赫二字是官家对臣的肯定,而今即便是边关无战事,臣亦愿在殿中起誓,若来日再有梁军侵犯,臣定誓死捍卫疆土,不叫梁军抢走半、土地。”
“官家愿意授臣都指挥使一职,臣却不敢贸然领命,正如徐中丞所说,臣愿先为官家捍卫疆土,若臣屡有建树,官家再赐臣也不迟。”一番话,既表明了没有异心,又稍稍泄露了一丝正常人对权利的向往。她此刻拒绝,又言明他日多立些战功再接受恒文帝的封赏,边关无战事,此话便有些遥遥无期之意,恰到好处的分寸便会削弱恒文帝心中的试探。果真,恒文帝沉默几瞬,陡地笑了,“好,江卿既如此说,那朕便静候江卿来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徐怀霜伏着腰,借着笏板的遮掩闭了闭眼。后背已湿透了。
没几时朝事结束,恒文帝临离去时不再往徐怀霜的身上落下一股隐含试探的眼神,徐怀霜总算长舒一口气。
出了金銮殿,太阳恰好刚过殿顶的脊梁,盘龙柱上的金红光芒刺了刺徐怀霜的眼,徐怀霜理了理思绪,旋身往另一处走,找了位内侍引路,打算往钦天监走一遭。
这样如芒刺背的感觉,她不想再有一回了。她也要使使力,尽早找出彻底换回去的办法。不想刚行至钦天监门前,却见迎面走来一人,穿一身灵台郎的官袍。这厢见了她,灵台郎有些讶然:“………烜赫将军怎会在此?”徐怀霜抿一抿唇,退后半步颔首,“请问崔监正可在监中?”灵台郎瞧着是要赶着外出,身形有些肥胖,便擦一把额间的汗,笑道:“哟,不巧了,将军若是找监正有事的话,还是改日来吧,监正与副监这几日都在制定历法,没个七八日是出不来的。”
徐怀霜略微有些黯然,只好打一拱手告辞。傍晚出了军营,坐在回洄南巷的马车里,徐怀霜一时有些说不出的烦闷。她想,大约是前脚在金銮殿泅湿了后背,又在钦天监临门一脚受阻的缘故。此事一拖再拖,她再好的性子也被磨得生出了一丝烦。车轴声滚动,马车辗转驶进洄南巷,青枫停了马车后,徐怀霜便垂着眼往将军府里走,很是一副出神发呆的模样。
以至于她拐过了假山,进了园子,都没发现四周静得出奇。“喂。”
一粒石子蓦地砸在徐怀霜的肩头,不疼,却将她惊得往后一退,借着暮色循声瞥去才望见廊椅上躺了道身影,一袭黑衣,微微卷翘的头发,屈膝歪躺着,正是见过一面的乌风。
而在乌风身旁,则坐了位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满头乌黑的发被一根白玉簪绾紧,白蓝相间的发带飘在脑后,穿一件扶光暗花纱窄袖圆领袍,腰带随意卷了卷,挂了个同色流苏络子,眼眉端正,相貌有一种玉质天成的漂亮。徐怀霜鲜少用漂亮来形容一个少年。
这少年原本阖着眼,大约是觉察到徐怀霜的目光,便懒懒掀眼睨来,轻启薄唇,“少宗主,就是此人?”
乌风低声嗯了一声。
旋即起身往徐怀霜这头走来,在她脸旁打了个响指,“徐四姑娘?”徐怀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