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浩瀚灵张开屏障,将仞高空上如刀似剑的狂烈罡风隔退百丈之外。
折荒剑疾行如流星,姜央安然立于剑上倒无甚波动,只仰头问他:“要去哪里。”
纸鹤所送信报唯有以收信者灵力激发后方能启阅,且由收信人的灵力支撑运转,旁人无从得见。
她一手揪紧他宽大的袖袍,侧身相问时微凉的云鬓轻擦过他下颌,半边身子都仿佛依偎进他怀中。
微潮的暗香萦满。
楼归寂负手立于剑尾,低眸是她鸦色的睫羽与莹莹鼻尖。
折荒剑飞掠极稳没有半分气流与波动,那双黑眸犹墨海寒潭一般,有与生俱来的疏离与压迫:“夷州,世外琉荒境。”
裴家千年隐世,琉荒之外东海泱泱扶桑万里,非请不得其路。
折荒剑不知何时已缓缓压低,近乎贴于海面平稳驶过,波涛汪洋不见尽头。
身后剑尊手臂微抬,以环抱之姿将她虚虚拢入臂弯之间:“扶稳。”
姜央懵然轻唔。
下一刻苍劲修长的手已悬于身前翻然捏诀,一瞬天地倒转,万丈沧海刹那间倒灌直冲眼前又飞旋着流逝骤远。
姜央下意识踉跄半步,脚下猝然一空。
掐诀的手横过她肋间,全不费力地将人带入怀中。
姜央倚在他怀中呼吸未定,眼前却已是东海尽头,扶桑之林接连东海畔隙,林中千丈巨木同根双生,遮天蔽日不见尽头。
不知他掐诀缩了几万丈东海。
折荒剑归鞘。
神树扶桑高入浮云,姜央垂手立于林下,仰头极目不见苍天。
一入林中,四下巨木旋转周游有如幻境,难辨去路与归途。
姜央索性阖眼,血雾从裙摆之下迤逦散开,覆笼整座颠倒迷蒙的扶桑林。
旷远神木之间唯有天地清炁,与她身侧浩瀚难测的至尊剑气,绝寂不似人间。
云雾浅浅铺开一层便再无其他动作,姜央略微偏头,只仰见他从容得轻描淡写的神情。
天外乍有青鸾啼唳,清鸣声叫破神木遮蔽的苍天。
巨大的鸾鸟拖曳着绮丽尾羽盘旋于天际,身后是十二青鸟同驾的天山翠玉珠帘宝车,仪仗浩大恭迎而来。
青鸾伏地,纱帐珠帘因风撩起,车上足踏都镶着冰玉青翡,
翼下之风散尽。
姜央捉着裙摆,最后扫一眼青鸟翠绿如琥珀一样的瞳仁,才跟在这位面子很大的剑尊身后缓缓踏上鸾车。
青鸾引颈脆啼一声,展翅层穿扶桑而入九霄之内,跨越这片来去不得其路的神木海,远脱尘世而去。
琉荒之外裴家众人恭候已久。
遥遥只见青鸾玉驾层层错落的珠帘间,有冷而清绝的侧颜一闪而过。
众人俯首施礼,余光却见这抹遥如雪巅冷月的雪衣背后,慢吞吞显露出一抹妖冶纱影。
这位名满天下的折荒剑尊自十五年前湮尘一剑后,便已久不问世,万劫虚境奥法无端,无人知晓他真正的修为已是何种深浅。
那道清越颀长的身影不疾不徐走下鸾驾,剑意与威压尽敛,却是个眉眼疏隽,姿容倾绝的年轻人。
凛冽气息与微冷的嗓音一同拂过:“裴浚,别来无恙。”
只堪堪及他肩线的红衣少女安静跟在他身侧。
为首青缎羽衣、玉冠高束的青年含笑直起身,掸平袖上几不可见的微褶,开口道:“琉荒与世隔绝,一别十余载,剑尊已窥圣境了。”
他偏头几不可察地扫过这位剑尊身侧静静遥立的少女,目光在她看似寻常的黑眸上凝滞一瞬。
裴白衣将眼中探究之色掩饰得极好,神色如常道:“世外琉荒境主,裴家第三十七代家主裴白衣,携琉荒众长老恭迎二位。”
见这位剑尊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不曾问及她,只拱手道:“无瞬天至此千万里,二位此程想必劳顿了,裴某已备下接风之宴,请入琉荒先行安顿罢。”
裴白衣略略侧身,身后众人随之散开一条通途,露出整座迷幻颠倒、世所难寻的仙境。
琼楼玉殿接连碧海云天,明辉冰凉有如琉璃清波,水光映照画廊接连的长街。
碎光自错落的楼宇间折射穿行,仿佛碧海为空,云天作地,海天倒悬不见日月。
身侧投来轻淡一瞥。
姜央缓缓回神,跟着他越过恭候的众人,踏入琉荒境中。
与这位缎衣流青的裴家主擦身而过的瞬间,那抹幽微而罕见的香气复现一瞬,再寻时已不见踪迹。
她眸光微闪,脚步将顿间忽有不可察觉之灵波系上手腕,温和而不容抗拒地牵她步入境中,未作片刻停留。
裴家历代执掌琉荒境,亭台楼殿沿境中灵脉而建,清炁浓郁,斐然绝尘。
仙侍将两位贵客引到各自的院落安置妥善,便施礼告退。
一时风物俱静,姜央从满院遍栽的鸢尾中穿拂而过,雕画回廊之下,迎风而曳的芍药开满窗间。
她在这片殷红的芍药前驻足得近乎长久,蓦地开口道:“这是你的花么。”
身后那道注视良久的身影倏然僵住,却见她已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纤浓睫羽下压着一双寂灭的黑眸,纱衣重重未掩纤伶玉骨,气息也洁净。
仿佛只是个极沉静的人类少女。
那人于是走进廊下妖冶盛放的芍药,指尖轻擦过花蕊,拨弄着朝露未晞的叶瓣。
她一身与裴白衣如出一辙的灵元,开口却轻渺得近于诡异,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世上:“我是……裴红药。”
姜央淡淡哦了声,仍旧问她:“这是你的花么。”
她已学会将气息收敛得全无踪迹,只余一点未及消散的醇厚灵元盈盈浮于周身。
“是哥哥为我种的花,”裴红药终于将目光从那芍药间挪开,蹲在窗下朝她莞尔,“你是今日的来客么,为何没有人替你绾发?”
那张灵雾迷蒙的脸在光下渐渐清晰,眉眼清瘦,笑意氤氲,不见半分与裴白衣肖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