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央懒散歪靠在雅座之中,支着脑袋听了片刻,耳尖便昏昏倦倦地耷拉下去,埋头压下一个呵欠。
台上妖王已然戏耍魔王脚踹仙尊,距离一统九州十海只有一步之遥。
她枕着尾巴懒洋洋半眯着眼,却隐约有难以忽略的目光落在身上,抬眼,正对上身侧目下无尘的清冷剑尊。
姜央慢吞吞朝他眨了下眼,绒耳尖尖立在发顶,她甚至张嘴呵啾一声打了个呵欠,清澈红瞳里泪花泛滥。
丹田上那道禁制之内古老的传承毫无触动,妖王的遗志不在于看后世讴歌传颂。
楼归寂才一动身,她却似乎在这个瞬间扫见甚么异常,直起身时耳尖也跟着翘立。
姜央倾身俯瞰台上与梦境中不同的一幕。
万妖女帝终结十方战乱,加冕为王,王座侧畔却有一人不跪,近乎是以比肩之姿,与她共受万方朝拜。
尔后携手离去。
歌舞散尽,姜央却仍保持着俯瞰的姿态,眼前却闪过那日晨梦中妖王即位的画面。
尸山血海万妖伏地,王座上分明只有一道孤影。
出神间,忽有妖侍奉酒而来。
那狐妖有双烈火一样的红色狐耳,少得可怜的衣料下长腿隐现,风情万种地从撩起的纱幕间走来。
玉盏里满盛的清酒散开异香,她指尖在金樽的花纹上流连而过,目光却一瞬不瞬地凝在这位玄衣金绶的大妖身上:“大人,请用。”
姜央呆了呆。
狐妖已柔柔软倒下去,拈着酒盏将落进这位实在姿容倾绝的大妖怀中。
未及反应,冷冽灵风骤卷而过,在女妖惊呼出声的前一瞬将人扫落出去。
翻落的杯盏定格于半空,楼归寂倚在沉檀木椅间神色未变,指节轻叩了下扶手,金樽连同倾洒的酒液顷刻化作湮尘。
他侧首低眸,目光落在她翘上天去的耳尖与尾巴,意味不大分明地开口:“不犯困了?”
动静很快惊动了店中掌柜,来请罪时冷汗之下,待到将这两位看上去来头很大的贵客送下楼,才敢捏了一把汗。
将出门时,这只养得干净秀气的“小猫妖”忽而开口问道:“妖王称帝时,王座旁边是谁?”
她问的是方才歌舞中的情节。
掌柜恍然:“那是使君紫赵仁,传说曾辅佐妖王成就大业。”
“传说?”她低声复述道。
掌柜信口搭话道:“女帝陨落近千年了,这一千年沧海桑田,当年曾真正瞻仰过妖王加冕的妖,早死得差不多了。”
他摆摆手,看向一旁等得颇有耐心的大妖,话锋一转套起近乎来:“大人的妖宠是才化形不久罢,赤瞳猫妖实属少见啊。”
从戏楼出来时已值正午,大漠艳阳如火,满街游荡的妖族都藏匿起踪迹。
姜央被他牵着从树影下穿过,荒无人烟的萧条妖塞里,却有一老妪提着干枯的藤篮踽踽独行。
她老得背脊完全佝偻下去,打眼瞧过难辨真身,倒像是个误闯妖界的血肉凡人。
老妪在挺拔高耸的槐木下驻足,从篮中取出写满妖异符号的紫色绢带,一点点系到槐木的躯干上去。
姜央被正午的日色烘烤得昏昏沉沉,从老妪身侧擦过的刹那,却有风铃一样的异响掠过灵海。
禁制波动。
只是这扰动实在太快,来不及捕捉便消失得了无踪影,连那刹那的感应都沉入海底,仿佛只是她一刹的错觉而已。
还未开口,身侧男人已似有所觉般止住脚步,不可察觉的神识雪一样拂入她经脉中。
一切无迹可寻。
姜央一手覆上心口,搭着他衣襟凑上去,才要耳语些甚么,那老妪却在此时转过身来,一张沟壑纵横、有如枯木的脸正对上她流转的目光。
她目光清亮,含着笑竭力显得亲和,见少女毫无惧意,才敢走近两步。
老妪似乎全不畏惧一旁妖力莫测的玄衣男人,一手挎着装满绢带的藤篮,挪动时步履蹒跚:“姑娘,是才化形不久罢?”
沙哑得像是饱经妖域千年风沙的磋磨。
大约是久未与旁人打交道,她一手搓着衣摆,难掩拘谨,周身全无力量波动。
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姜央一时尚未摸清那点扰动是甚么,身侧高大的玄袍身影略略侧身,不动声色地隔于她身前。
“这是您的妖宠?”老妪慌忙解释,“老婆子没有恶意,只是初具人形的幼妖法力低微,不宜在烈日下久留。”
楼归寂垂了下眼,果然见她被枝叶间隙泄露的日辉灼得微红的眼尾。
他嗓音淡淡:“多谢。”
老妪摆了摆手:“猫妖幼年期最需要亲近之人抚慰,大人当多多留心才好。”
说罢,便又抱着那不离身的藤篮,颤颤巍巍走远。
姜央恍然回眸,果然发觉这长街每一棵树都被她系了长长的紫色绸带,在午后的熏风里飘摇翻飞,汇作流动的雾海。
似乎是某种祭祷。
她提裙跟上,才迈出去两步便被外头耀目的光线灼得肩角发烫,下一瞬便被牵系的手拉回怀中。
周身一凉,肩上灼痛消弭许多,她才恍然发觉,他正用灵力张开屏障,逐散侵袭的烈阳与混杂妖息。
楼归寂抬手抚上她仍有余痛的右肩,惊得她下意识瑟缩一下,却并未躲开。
骨节分明的手与清冷灵力一同落下,抚平了残余的痛意。
他松手,又被她揪住衣袖,仰头好奇而迫切地问他:“剑尊知道那人是谁?”
楼归寂轻捏了下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她身上有紫君厌的妖息。”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她支起的绒耳上:“与你同源。”
万妖女帝紫君厌陨落时神魂俱灭,荡然无存,留在檀心荼靡上的一缕遗志已是阴差阳错,又如何会留一缕妖息在凡人身上。
姜央松开手中衣料,埋头思索半晌,终究未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客栈中死寂一片,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