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清兰今日没跟着进宫。
她坐在沉清柯旁边,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本来还觉得没能进宫面圣有点遗撼。”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沉清棠的膝盖,“看你们这样,突然觉得庆幸。”
沉清棠知道她遗撼什么——并非是不能进宫,而是遗撼和离妇和沉家女终究不一样。沉清丹也是沉清兰的妹妹,是她的堂妹,可入宫名单里,没有她。
沉清棠状似认真地附和,语气夸张:“可不是?你捡了大便宜呢!”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沉清兰,“阿姐,我跟你说,要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替我去。反正咱俩长得也有几分象。”
沉清兰被她逗笑了,伸手要打她。
沉屿之却吹胡子瞪眼地训斥她们姐妹。他一拍桌子,碗筷都震得跳了跳,“胡闹!”他的声音扬得高高的,满是威严,“这是能替的吗?查出来就是欺君大罪,你们俩有几个脑袋够砍?”
沉屿之倒不是真生气,只是故意板起脸装严父平日里沉清棠怎么胡闹都没关系,反正有他这个当爹的在,总归不能让别人伤了她。
可是欺君之罪,就算季宴时怕也难救她。
沉清棠这丫头什么都好,只是大概流放在外时间久了,回来对皇权没了敬畏之心。
这真的不是好事。
沉清柯坐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淅:“她俩的脑袋可不够。得咱们沉家九族人的脑袋。”
沉清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忘了,这是古代。
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她一个人想作死可以,不能拉着全家人一起死。
沉清兰挨着沉清柯坐的,闻言不客气地伸手拧他。她的手指掐在他骼膊上,用力一扭,疼得沉清柯“嘶”地抽了口冷气。
“该说话的不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张什么嘴?”沉清兰瞪着他,眼里却带着笑意。
沉清柯:“……”
他委屈地摸着被沉清兰掐疼的地方,揉了揉,又揉了揉,不敢还手,也不敢还嘴。只能低着头,小声嘟囔着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季宴时突然开口。他手里拿着帕子,正给小糖糖擦嘴角的油渍,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你们过两日怕还得要进宫。”
沉清棠一愣,转过头看他:“恩?为什么?”
该说的不是都说了?该跪的都跪了?怎么还要去?
沉清柯给沉清棠解释。他一边揉着被掐疼的骼膊,一边道:“今日去,是作为永亲公主的娘家人,被皇上宽慰。过两日再进宫,是送沉清丹出灵。”
他呲牙咧嘴的拖着椅子离沉清兰略远一些,才继续道:“虽说沉清丹已经不算沉家女,但是一般这种时候,皇上会格外开恩,容许娘家人相送。若无意外,你们应当会和永亲公主的送葬队伍一起,把沉清丹送到城门口。”
沉清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弱弱地问:“我能不能不去?我们两家不是已经断绝关系了?族谱上他们都没名字了,为何我们还得去?”
她说着,目光在饭桌上扫了一圈,看看沉屿之,看看李素问,看看沉清柯,最后落在季宴时脸上。
沉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回答不了沉清棠的问题。
毕竟象沉家这种情况,京城百馀年都不一定有一例。
首先,流放的很难再回京城。那些被流放的,要么死在了路上,要么死在了流放地,能活着回来的,凤毛麟角。
其次,就算回京城,一般官复原职的还是之前获罪之人。之前沉家当家做主的是沉岐之,按理说沉家回来理应是跟沉岐之沾光回来。像沉屿之一家这样说沾光倒也沾光,说没沾光也没沾光。
再次,被逐出家门、从族谱上除名,往往是家主所为。被逐的那个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恨不得跪死在祠堂门口。
沉清棠一家属于倒反天罡——把沉岐之为首的家主和沉岘之这样的嫡系本支,给从族谱上除名了。
实在没有先例可以参考。
季宴时倒是想过这个问题。他单手柄不安分的小糖糖按回她的餐椅里,那小姑娘扭来扭去,想从椅子上溜下去玩,被他一把按住,动弹不得。
同时回答沉清棠,声音不疾不徐:“按照律法,你们确实不用去送沉清丹。”他顿了顿,“不过,沉家的族谱和重新登记的宗族名册还未送到京城备案。目前而言,你们还算一家人,得去。”
饭堂里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炭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传来呼呼的风声,吹得窗棂轻轻颤动。
然后,响起了整齐划一的长叹声。
沉屿之叹气,李素问叹气,沉清柯叹气,连沉清棠也叹气。几个人叹气的节奏不同,调子各异,却都带着同样的无奈和疲惫。
没有人愿意去送沉清丹。
沉清棠叹完气,侧头看向季宴时。他正低头给小糖糖擦手,小丫头的手在他掌心里,小小的,白白的,带着婴儿特有的肉感。他擦得很仔细。
“你让沉炎兄长快马加鞭赶回北川去把族谱送往云城,就是为了防着今日?”沉清棠问。
只是京城到北川路途遥远,加之冬日多雪,一路上行进困难。这会儿腊月里,北风呼啸,大雪封路,驿站都少有人走。沉炎此刻都不一定到北川,族谱的事大概还没来得及办。
季宴时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不是防着此刻。”他抬起眼,看向沉清棠,目光幽深如井,语气十分平静:“是防着你大伯官复原职后还会作死连累你们。”
沉清棠不说话了。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恍惚。
未雨绸缪这块,还得看季宴时。她想到的是一步,他已经想到了十步。她想到的是眼前,他已经看到了几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