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稍微尤豫,也觉得沉朗说的有几分道理。
“我会让人将经史典籍以简字誊抄,教给他们。”
“他们学会了简字,也会安排他们学正字。”
这话说完,沉朗才点了点头:“好。”
江尘稍顿了一下,又开口道:“但,技的思想也的确重要。”
说罢,他又取来一张纸,推到沉砚秋面前:“娘子,还要辛苦你。”
沉砚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又要写什么?”
“我差点忘了。”江尘道:“这一册才是最重要的,名字叫《格物方法论》。”
看着沉砚秋提笔,江尘已经念了起来。
“格物之法,需大胆猜想,小心验证,对则用,错则改。”
卷一为学习之法:看、问、做、改。
卷二为观世之法:望、闻、量、试。
心有疑问,便要求知。以尺量、绳测、笔记,不可凭空揣测。
卷三……”
江尘心中打了腹稿,说的也极为畅快。
沉砚秋写了一半,手腕酸痛。又将笔给了沉朗。
江尘稍顿之后,才继续开口:
“……此书所写,不过十字:求真、有序、可复、精准、改进。
以求:格万物、造百器、通算学、兴百工,以智开万世之利!”
沉砚秋看江尘一字一句念得,只觉得他身上散着微光,莫名有些失神。
沉朗却没想那么多,只是笔走龙蛇飞快记着。
江尘说完,沉朗最后一笔恰好落下。
正此时,冬日里蓦地炸起一声惊雷。
沉朗手一抖,毛笔摔在纸上,晕开一个巨大的墨点。
沉砚秋连忙起身擦拭。
沉朗也惊醒过来。
再回想起自己刚刚写了什么,有些呆愣的看着纸上那些文本,忍不住喉结滚动。
若说此前他看江尘写的东西,只是些日用实务,虽有用处。
在他眼里,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可这一篇《格物论》。
却把治学、造物、做事的根本说得明明白白。
此前为技,这便是道了!
尤其是最后那句立愿,只此一句,就足以传世成名篇。
而且,此前的轨车、酒坊、豆腐,还都能从这《格物论》中寻到根源。
所以这句,绝对不是空发宏愿。
要是江尘想扬名,说不定此书入都城,或可成为一方大儒。
江尘也被这冬日惊雷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见沉砚秋正慌忙擦拭墨迹,俯身一看,开口道:“写完了?”
沉朗点头:“差不多了。你准备将这法子教给义学的孩童?”
“恩,这是做事的方法,要放在前面教,再学算学、经义。”
沉朗长出一口气:“我有些害怕了。”
“怕什么?”江尘疑问。
“怕你将三山镇带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上。”
“只要能让人象人一样活着,走哪条路都行。”
江尘俯身看着沉朗写完的格物论,堪称端正漂亮,远比自己那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好得多。
不过之后,还是要让人重新誊抄一版简字。
这方法论,可比那些基础知识更重要,这才是真正启民智的法子。
让他懂得探索,说不定能弄出很多发明出来。
嗯,对能弄出发明的人,还未多加激励奖赏。
他在格物初阶中,可是写了肥皂的做法。
谁能做出来,他准备以肥皂生意的一成作为报酬。
这就是激励发明的手段。
江有林拍落身上的雪,迈步进来:“好一声雷,连我也吓一跳。”
走进来,见屋内几人神色各异,地上还散落着草纸:“你的书,编好了?”
“差不多了,之后再改改就差不多了。”
江有林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点了点头。
虽然,他也不懂江尘为什么这么重视义学,但既然其想做,那必定有几分道理。
他目光不如江尘长远,按其说的做就是。
而这一整个冬天,江尘都没怎么上山,一心给编撰教材。
江有林把镇上团练便交由顾二河等人代管后,闲来无事,就趁大雪尚未封山,便带着狩猎队进山。
江尘偶尔会用命星占卜,确定哪个方位收获更大,提前告知江有林。
这半个冬天,狩猎队收获满满,也算解决了不少肉食问题。
那些跟着狩猎队的成员,也成了镇上最令人羡慕的差事,无数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
只不过这支狩猎队由江有林、顾金山等人亲自带领,选的也都是平日与江家亲近的良家子弟,如今隐隐有以江家亲兵自居的态势。
毕竟能分到不少肉,在这个年景,这般待遇,已足够让他们卖命。
沉默片刻,江有林抬头道:“我看这场雪落下来后就封山吧,再不能上山了。”
大山一封,三山镇便彻底进入窝冬时节。
……
几日后,三山村口,站着几名田谦手下巡逻的镇兵。
天边悬着一轮淡白的日头,却无半分暖意。
人人缩着脖子,手揣在羊皮口袋里,腋下夹着长枪。
要不是江尘给每人发了一件羊皮袄,这般天气,怕是没人愿意出来巡逻。
这时,风起来了,墨色的卷云从山头压来。
终于要下今年第三场雪了。
镇子上有了水库,一场大雪落下,来年就不用担心大旱了。
他们只盼这雪能下得大些、久些。
就在此时,村外传来动静,几名镇兵同时扭头望去。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雪地里大步前行,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往村子逼近。
几人立刻将腋下的长枪握在手中,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