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开纪委内部书记办公会,赵天民在讨论到下半年信访线索排查重点时,竟不合时宜地提了一句:“王书记,最近关于那几个双规人员,群众反映又有点抬头,匿名信什么的也转到省里去了,说我们进展迟缓……是不是再侧重跟进一下?”“嗡”地一下!王海峰感觉自己脑门上的血管突突直跳,血直往上涌。他甚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牙齿在口腔里相互摩擦的咯咯声。“抬头?!哪个地方信访没点抬头?什么东西经得起拿放大镜去挑?啊?!”他突然拔高了声调,声音变得异常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桌面上的笔架和文件都猛地一跳。会议室里骤然死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惊愕。几个列席的室主任吓得几乎往后缩了缩。他瞪起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在几个副手脸上狠狠剐过:“你!给我说清楚!谁写的信?什么时间?”“具体针对哪个双规的干部进展迟缓?!办案是我们纪委内部的事,群众又怎么会知道?”“有没有具体证据?!没有?!没有证据就在这嚷嚷‘侧重’?!纪委是你赵XX说了算还是组织原则说了算?!”“是听风就是雨的地方吗?!”连珠炮似的质问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怒,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的铅弹砸向赵天民。赵天民的脸瞬间涨成紫红,又迅速褪成惨白,嘴巴嗫嚅了几下,额头冒出汗珠,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王海峰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不仅彻底堵死了这个话题,更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书记发火了,这个火大得不同寻常。大家噤若寒蝉。“我再说一遍!”王海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视全场,像盯着猎物的老狼,“现在是什么阶段?!”“纪委工作的首要任务是什么?!是平稳有序!是顾全大局!是在确保队伍思想统一、行动一致的前提下,按照上级的统一部署开展日常工作!”“不是搞什么突击!搞什么‘侧重’!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听风就是雨,只会自乱阵脚!”“拖了全县各项中心工作的后腿!”“这个责任,谁负?!你赵天民能负得起吗?!嗯?”会议室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王海峰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他感觉自己太阳穴的血管一鼓一鼓地跳着,一股灼热的腥甜感涌上喉咙。他强行咽了下去,撑着桌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都给我管好自己的一摊事!”“管好自己的嘴!”“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议论的别议论!”“散会!”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两个字,然后第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留下满屋面面相觑、心中惴惴不安的众人。回到办公室,王海峰猛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厚重的橡木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刚才那番发作,半真半假。真的是愤怒,对赵天民不识时务提起东山火苗的愤怒。假的是那份暴怒的姿态,那是演给所有人看的铁腕,一种不惜代价、强行压服任何异动和杂音的姿态!他必须把盖子死死摁住,绝不能在他卸任前的关键时刻有任何火星子从纪委这条线溅出来!那是他最后的底线!这招叫“敲山震虎”。此刻,办公室里又是令人心悸的死寂。王海峰烦躁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电子台历。红色的数字像一个冰冷的嘲讽。距离新书记到来的日子,似乎还有那么漫长的一段时间。他把玩着桌上那只金属笔帽的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短暂地带来一丝清明。桌上放着几份需要他签批的文件,其中一份是机关事务管理局报上来的“市委关于进一步加强办公用房管理的通知(征求意见稿)”。另一份是信访室呈报的季度情况简报,已经有人工整地排好版打印好了,待他签发。他目光扫过,在请示事项一栏,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关于林学平同志申请解决其本人职级问题的报告”。这林学平在信访口待了不少年头,能力还行,只是有些“轴”,这次提职级的事拖了有些日子。若是平时,王海峰或许会顺手签个“请XX同志酌处”或者打个圈,给个方便。可此刻,他脑中警铃大作!林学平管着信访,信访这条线直接关联着那些雪花般飘来的匿名信!给林学平甜头,他会不会“懂事”?会不会更加卖力地帮自己看着那个火药桶?至少,不能让他心存怨怼,在这个敏感时候给自己惹麻烦吧?笔落在纸上,他却迟疑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施恩,是不是反而显得刻意?反而招人猜疑?那报告纸白得刺眼。纠结片刻,他还是拿起了钢笔。手腕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笔尖悬在空白处顿了顿,终于还是在那“请XX同志阅处”几个字的位置,画了一个几乎不近人情的圈,再草草地划了个线连到后面——意思是知道了,看着办,我不管。没有明确支持,也没有否定。动作快得近乎不耐烦。做完这一切,他颓然瘫靠在真皮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发干。自己这是怎么了?是那个看不见的火山口冒出的有毒气体,正在一点点腐蚀他的神经和理智吗?时间,时间!他现在只恳求时间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夕阳沉得更低,办公室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混沌的昏暗。桌上的红色电话机,那暗沉的红色,在阴影的掩护下,显得更加狰狞和刺眼。它像一个沉默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