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子嗣(1)
神爵十五年秋,上林苑。
【惟大魏之昌隆,赖圣君之明睿。敷仁政以安氓庶,明法度以正纲纪四海归心,八方顺附。】
“主要赞扬天子威德。”
【今临洛水,校阅六师。但见旌旗蔽日,黄鼓喧天;戈矛如林,霜锋映彩…此皆圣主教化之深,将帅训励之严也。】
“体现兵甲赫赫,国泰民安。”
【昔太|祖定鼎,以武功安天下;今上继统,以文德绥四方……愿我大魏天禄永续,圣寿无疆。】
“抒发感情,美好的愿望。”
长杨宫殿门前阶陛上,一个五六岁的女童面殿而立,微仰着头,口中振振有词。
她着玄色上衣,繻色下裳,衣长曳地,袖宽盈风。腰束金玉带,上纹麒麟兽。如此衣衫规制非王爵不可为。
“晞儿,你站在风口作甚,快进来。”薛壑隔窗看见她,招手唤她入内。女童闻声睁开一双眼睛。
秋阳在她眸光中跳跃,照她身前腰下九章纹。金线杂银线,针脚密如鳞,日光下隐耀华彩,现出龙、山、华虫、火、宗彝、藻、粉米、脯、跋九道图纹。若再多日、月、星辰三纹,便是十二章纹,天子冕服。是故,她穿的是比王爵还高一等的服饰,储君朝服。江晞,大魏女帝在神爵十年秋诞下的孩子。满月即被立为皇太女,祭宗庙,告天下。
“江晞”这个名字是薛壑取的。
实乃在神爵十年春,薛壑于玉霄神殿诸婴孩中,一眼相中了她。康健,周正,除了基本的要求外,她的额头光洁饱满,虽还没有长开,但隐隐有“方额广颐"之相;另有一双眼睛,眨眼一瞬慑住了本还想再看看其他孩子的薛壑。
睑裂细长、内勾外翘,眼角微扬,开合间颇具神韵,乃一双同江瞻云一般无二的丹凤眼。
“这孩子长得如此好,怎会在此,可有隐症?"薛壑已经忍不住伸手逗她。章漪将婴孩抱来,摊开她右手。只见掌间一道横络,截尽诸纹,如断江截流,利落无回。
一一断掌女,命硬无极,刑克六亲。
薛壑同江瞻云对视了一眼。
“瞧着挺大了,怎么来的这处?"江瞻云瞥过正“咿咿呀呀"出声的人。“这不是专门弃在门口的,是我们去岁腊八惯例出去捡养到的。附身一根竹简,道是十月生辰,无有具体时间。当日大雪,这孩子就被丢在冰封的渭河上,已经冻得脸发紫,奄奄一息。慢一刻捡到她,估摸就死了。”“丢在大雪天,还特地放在冰面上,是怕她不死吗?"薛壑闻来动怒,伸手掖了掖襁褓。
“十月生辰,那就还是犹豫着养过一阵的,不然早死了。刑克六亲,克父克母,克夫克子,克兄弟姊妹,自然怕她不死。“江瞻云笑了笑,目光落在薛壑抚婴孩额头的手上,“你相中了?”
“不养在身边便是,何至于弃她性命。“见孩子因他扬声被吓得颤了颤,薛壑压声道,“我们反正不是她血亲,无妨的。”江瞻云看着孩子,一时没有说话。
薛壑遂道,“我不过眼缘,事关国祚,再看看。”“我只是想起文烈女帝,幼时流浪,也是在渭河上,饮雪啖冰求活,后遇苏丞相,得命而君临天下。"江瞻云也伸手摸她面颊,“既然天留你性命,又得我夫君青眼,便入我家来吧。”
她抬眸看薛壑,“你择中的,你取名字,我赐封号。”这日归去未央宫,天子被诊有孕,产期在十一月前后。果然,孩子诞生在十月里。
所有人都记得神爵十年十月,先是黄云覆顶未央宫,云气成宫阙;数日后,再有紫霞自东来,渺渺入于朱雀门;中旬时更有雁徊于空引颈长鸣,白鹤折翅声彻云霄;亦是在这一天地回响之际,椒房殿报出喜讯,天子诞下一女。后有诗谣传于坊间:祥云紫气凝未央,鸾鸣鹤舞青汉上,原是真龙降玉阶,绵魏社稷万年昌。
薛壑遂择"晞"为名。
晞者,仰承晞光,敷政四海。
一听就是安世济民的名字,非君主不能镇之,亦唯君主所般配。后天子赐封号"定祺",世称定祺皇太女。定祺伴祥瑞出生,便注定不凡。
四月能言,八月会走,周岁可跟诵诗文,三岁开蒙,拜太常常乐天为师。得太常赞:性资敏达,勤而善悟。
“阿翁阖窗吧,一会风入,阿母又该叫冷了。"小公主话落,转着眼珠略一思索,扳过手指又开始诵读起来。
因江瞻云畏寒,自神爵十年诞下子嗣后,想到上林苑长杨宫中有一口天然温泉,遂每年十月至翌年二月都在此度过。今岁更是从六月夏苗后,考虑到十月初就要在洛水畔举行阅军礼,未再回銮未央宫,直接下榻在此。
江瞻云更是直接在九月中旬就命少府烧起了地龙,累薛壑白日都避去建章宫同尚书郎们论政。直到数日前,她破天荒言热,让熄了地龙。彼时,薛壑正在煮一锅金沙清池,随釜锅水沸,嗓音里一股笑意,缠绵在水雾茶香之间,“往年十月初也要烧起来了,差不了几日,烧了熄又再烧,还不如一直烧着,别倒时你就……”
“受寒”两字还未吐出,就闻江瞻云声音响起,“劳你熄了吗?又没谴你干!朕觉得热,要凉的不行吗?”
薛壑被怔了瞬,尚未反映过来,一袭残留着体温的明光锦披帛就砸向他半边身子,气汹汹飞来,软绵绵跌在他膝上,龙涎香杂乱地弥散。对面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团扇,扇得青丝拂鬓,步摇颤颤。“是不是没睡好?"薛壑将煮好的茶分过去,“还是在烦阅军礼?”十月十二的洛河阅军,乃三年一次的六师大阅,礼仪繁琐自不多言。然时值今岁常乐天退居二线、任太女太傅,主弼储君,太常寺由少卿李涵掌管庶务。这位神爵二年入仕的女官,最大的特点是擅记、思敏、过目不忘。神爵十二年冬,京中时疫,太常寺诸博士染疫无力备卷阅卷。她一人出卷三科,后独自阅卷,五昼夜未松笔。待有同僚来接手时,她一人已经阅完了当年一半学子的答卷,且复查无一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