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水烟袋里的烟灰磕在地上,清了清喉咙里的痰,扔了句话出来,“得了吧,难得废这牛屎劲儿,当个之乎者也的官儿不也要过这二两银子讨生活的日子。”
钟二牛是在宗族里长大的孩子,是在宗族的地盘上走街串巷讨生活的人。在钟二牛的认知里,世上最大的老爷不是官老爷,而是族长老爷,世上最厉害的也不是那些来他们地盘上拜码头见地头的属官老爷,而是在属官老爷面前都能说一不二的族长老爷。
钟二牛从来没觉得考科举有什么好的,也不知道考过院试的含金量。他不认识那个老妇,也没去过丹州城。
这件事离钟二牛太高太远了,钟二牛是一点儿也不在乎。有恃则不尽其力,无援方得。
钟二牛不是王翡。
他不是一个只能靠着编竹筐子,起早贪黑在指头缝里讨生活的可怜女人。他是一个有着一门手艺,有着自己的铺子,有着侍奉自己的徒弟,有着妻子有着孩子,有着宗族的庇护的男人,一个可以随时去考科举,一个不用考科举也可以过得很好的男人。
他有生活的依仗,不用努力也可以过得很好。所以他并不在意科举是什么,也不想去了解科举是什么,这样的人哪怕挂了一根金萝卜在他眼前,他也不会愿意为了这根金萝卜拉着磨往前走,哪怕只有短短十五天。
这是魏兰蕴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她选定了钟二牛,要借由钟二牛身上的某些特质,自然也想得到钟二牛在具备这些特质之后又会拥有什么别的特质,自然也预料得到,她要如何处理这些,别的特质。
钟二牛下了课回了家。
今儿下课格外的早些,钟二牛是第一回在这个时辰到了家。铺子早早关了门,门板钉死了,钟二牛奇怪极了,他又从邻居家的鸡舍走了,从自家院子里种瓜的架子处钻了回去。铺子一楼安安静静的。
没人。
但今儿他是有安排徒弟在这里值班的。
钟二牛提了提裤腰带向楼上走去,刚走没两步,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钟二牛低头一看,正是一截裤腰带。
跟他的很像。
钟二牛拽了拽自己的裤腰,又踢了踢路上的裤腰,他向上瞧了瞧自家晾衣裳的架子,将裤腰踢到旁边去,踩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的门是洞开的。
从楼梯到门的那一段短短的路上,七零八落地散着衫子裤子。钟二牛的房间里有人在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咱们这样子过,总也不是个办法啊。”
钟二牛认得出这个声音,这是他二徒弟的声音。二徒弟是个别乡来的外姓人,说是太康那边逃难来的,钟二牛心善,收留了他,让他做个剃头徒弟,徒弟勤快,吃的也不多,唯一奇怪的地方便是这么多年了,银钱攒下来一笔又一笔,也没见他有什么自立门户的心,也不着急去外边聘个媳妇回来。
“你总得给我些时间吧,我跟二牛哥……毕竞这么多年夫妻……这是个女人说话的声音,钟二牛也认得这个声音,这是他媳妇的声音。他媳妇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人,他的表妹,以前他还在当剃头徒弟的时候,表妹正眼都不愿意瞧他一眼,后来他自立了门户,攒下了一笔银钱,悉数给了姨母做聘礼,让表妹成为十里八乡里最有体面的姑娘,表妹这才愿意看他一眼,并且嫁给他,为他生下了三个儿子。
“你到底还要让我的儿子叫别人当爹多久?”二徒弟不高兴了,他捏了一把二牛媳妇,二牛媳妇哼哼了两声,她推操着二徒弟,接着说道,“二牛现在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你把他弄走了,谁给家里赚银子呐?”
“我,我呀!"二徒弟说道,“他已经老了,手艺早就不如我了,咱俩给他下点药,把他药死了,这地方还是咱们的,咱们也就不用在这儿做对野鸳鸯了!”两人说着说着嬉闹了起来,嬉闹之间,二牛媳妇正巧在门口瞧见了钟二牛的脸,她指着门口,惊讶地说道,“二…二牛哥……“他哪有那么快回来呢,这个时辰,他得还有两节大课呢!”二徒弟笑着说道,朝着二牛媳妇扑了过去,可二牛媳妇推开了他,他奇怪极了,顺着二牛媳妇的目光看过去,正巧看见了一张熟悉却又令人害怕的脸。“师……师父“二徒弟的声音都在发抖。
钟二牛站在门口,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他不敢置信他花重金娶回来的媳妇,竞和徒弟有了首尾,他不敢置信他平日里含着捧着的宝贝儿子们,竞然不是他的孩子!“你……你们!你们开始多久了!你们!大毛二毛三毛!你们!”钟二牛目眦欲裂,他的眼眶都红了,嘴巴张开来,却和舌头在打架。“大毛是你的孩子!大毛是!"二牛媳妇知道钟二牛把事情都听全乎了,她连忙解释道。
“那二毛三毛都是……都是……都是他的?"钟二牛缓缓蹲在了地上,他急促地呼吸着,眼泪从眼眶里一点一点渗出来,“我……我待你不薄啊!”“冬天我天不亮就起来给人剃头,夏天太阳最晒的时候我拎着箱子在外面吆喝,无论是年景好的时候,还是年景不好的时候,我都没有苦过你,你带回姐家的物件是三个姐妹里面最丰厚的,你平日用的衣衫首饰是三个姐妹里面最贵重的,你是最体面的,你…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呢?”“二牛哥……二牛哥我错了二牛哥……
二牛媳妇吓得不知所措,她跪在地上,祈求钟二牛的原谅。二徒弟却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事到如今,你还在跟他多说什么?事情败露了,要是他拉我们去见了官,我们,二毛三毛,我们一个也讨不了好!"二徒弟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道,“杀了他,大毛还能活,但不杀了他,我们和二毛三毛就都活不了了!都是你的孩子,手心手背,你可要想想清楚!”二牛媳妇犹豫了。
泪水噙在眼眶地将掉未掉的。
“你们!你们!狗男女!狗男女!我杀了你们!”钟二牛目眦欲裂,他拿着板凳朝着两人冲了过去。但他已经老了。
二徒弟一个转身躲过了钟二牛的板凳,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