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吏不敢声张,连忙浸了麻布替这个考生灭火。
考生烧伤了,恹恹倒在地上呻吟着。
而除了这个考生之外的其余考生,却依旧端坐在号舍内,方才的动乱只吸引了他们不到半息的注意,半息而后,他们又专心在号舍中写文做卷。这是丹州府的院试,这是或许会决定他们一生的考试。这么大的考试,反正总会有人来灭火的。
几个考生窃喜着没了一个竞争对手,而火烧得更旺了。所有的海缸都是空的,而距离考棚最近的水井足足隔了半条街,皂吏们奔走打水灭火,火却越烧越旺,眼见着压不下去了,皂头咬咬牙将事情报给巡绰官去了。
巡绰官是从巡检司里调的,巡检司本也不归丹州学政管辖。巡绰官是个不担事儿的,他生怕惹上了这个大麻烦,说什么也要找学政孙茂才共理此事,但孙茂才这会儿不在衙门,孙茂才被魏家的人请去喝茶去了。皂头生怕之后事情清算起来,论到是他们没灌海缸,巴不得巡绰官耽搁些时间,好替他分薄些责任,皂头什么都没说,任由巡绰官折腾去了。火越烧越大,在考棚的屋顶近乎要烧成一片红云。被烧伤的考生越来越多,暗自窃喜的考生也越来越多。外帘官和内帘官们一并探出头来看,瞧见这般浓烈的火势,连忙唤了皂吏来问,皂吏只把责任推到巡检司身上,巡检司又把责任推到学政身上。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看不出谁的心思。
监临官拍案而起,怒斥皂吏,直言万事先得救火才行,若是火势烧到无力回天,只怕整个丹州府的衙门都得连带吃些挂落。然而火势已经烧到无力回天的程度了。
玉乡张宁是第一个发现火势已经延绵了半个考场的人,火光漫天,被烧伤的考生哀哀倒在地上,他们披着浸湿的麻布,没有人将他们转移出火场,没有医工来为他们诊治,也没有人为他们收纳试卷,更没有穿着锦袍补子的大人出来主持大局。
这太不寻常了。
风把对面号舍考生的卷子卷进了火里,看着那张已经完成大半的卷子被火焰吞噬,看着慌乱的考生试图将手伸进火里抢救这张卷子,玉乡张宁陡然就悟了这次的考试不会作数了。
人是一个,命是一条,要是命都没了,这场考试就算作数又能怎样?张宁果断站起身来,弃卷而逃。
伴随着张宁断尾求生,越来越多的考生明白了这一点,考场乱了。蜂拥而逃的考生们围在龙门前,人群乱糟糟的,龙门不知在谁手里轰隆一声倒塌,考棚里的考生、皂吏、杂役以及内外帘官,作鸟兽逃。而春雁还坐在号舍里。
还有一点了,就还有一点了,就只剩一点她就可以写完了。大火在春雁四周燃烧,她的砚台被火焰的温度炙烤的无比滚烫,春雁身上的汗都被烤干了,她用浸湿的衣裳捂紧了口鼻,可浓烟还是熏得她睁不开眼。就还有一点了……
春雁舍不得放弃。
这是她好不容易才写出来的东西,这是她好不容易才发现她了不起的时刻,只要她写出来,只要她写出来她就可以证明自己,她就可以证明那些抛弃她的轻视她的统统都是狗屁。
她就可以去当一个老爷,去当一个不会再对人下跪的老爷。她就可以去践行红玉所说的话,没有一个人理应对一个人下跪叩拜,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她就可以得到她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春雁的头发被火烧着了,她木然地捻灭了头发上的火苗,继续落下一句话。监临官找到了春雁。
监临官带着皂吏转移受伤的动弹不得的考生的时候,就这样找到了春雁,监临官没想到都这样了,春雁竞然还在写,监临官不可思议极了。他裹着麻布扑在春雁的桌面上,在风卷着火焰呼啸的声音中卖力地喊道。“别写了!”
春雁没有听清,依旧自顾自地写着。
“别写了!“监临官夺走了春雁的笔,春雁近乎是愤怒地抬头瞪着监临官,监临官掰过了春雁的视线,指了指浩瀚的火焰,“别写了,这场考试不会作数的!”
春雁听清楚了,但春雁听不进去。
堰苗助长填鸭般灌出来的学识,本就是一间虚妄的空中楼阁,春雁只是知其然,或许略微知晓一二所以然,短浅的市井间养出来的见识,让春雁看不明白现在的局势,亦或许是对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的渴望,让春雁看不明白现在的局势春雁漠然地夺过了笔,继续写着。
“别写了,你会被烧死的!"监临官急的拍桌怒吼道,而春雁岿然不动。火苗沿着春雁的布裙一路往上烧,监临官连忙拿了水桶来扑灭,掉落的房梁挂着火砸在春雁的脑袋上,监临官连忙浸了麻布来灭火。鲜血从春雁的额头一路向下流淌。
滴在了春雁的卷子上。
春雁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
她是这个考场里唯一完成答卷的人,她终于完成了这份她超常发挥般的完美的卷子,春雁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她抬头,四周却全是熊熊的大火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