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人对面的克莱德,望着她那纤长白皙的手指,思绪不由得混乱起来。一时之间他陷入了沉思。
他竞有些失神地幻想,若是被这般温柔抚摸的人是他自己,该有多好。她低垂的眼睫、眉眼间所散发出的光芒,和不经意间流露的高贵气质,都让他不合时宜地涌起了一股想要赞美她的冲动。景色在窗外飞逝。
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行程。
只要再穿过一两块田地,然后跨过前方那条尘土飞扬的大路,就能望见泰晤士河的堤岸了。
马车在渐深的暮色中平稳前行。
她百无聊赖地垂下目光,盯着膝上那张泛黄的伦敦地图,忽然轻声问道:“你说明天会下雨吗?”
“明天准晴。"克莱德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他朝车窗外那片红彤彤的地平线一指。
“你瞧那晚霞。我没见过比这更透亮的了。只要看它,就可以知道明天的天气。”
“但愿如此。”
她轻声应道,目光也从地图上抬起,望向那片燃烧般的绚烂天空,仿佛也在那片红色之中,寻找着一丝对未来的确信。飘落的树叶洒落至马车的棚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靠着柔软的车壁,头斜侧向一边,墨玉色的秀发如同波浪一般,垂泻在腰后。
然而,她这一路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片刻欢愉,在伦敦真正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便骤然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般的沉重。马车首先抵达的是一个庞大的工业城镇,位于伦敦的市郊。无数巨大的烟囱如同怪异的森林刺破天际,永不停歇地喷涌出浓密翻滚的黑烟,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怔怔地望着远处的景象。
工业黄光浸入清冷的天际,将城市笼罩在一种诡异而不祥的光晕里。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尤为使人迷失的异世界。就在几百米外,伦敦塔阴郁的剪影在污浊的烟雾中若隐若现。泰晤士河在下方缓慢而沉重地流淌,河水仿佛也沾染上了城市的疲惫。整片建筑群的上空都被一片浓稠的、饱含煤灰颗粒的黑烟所覆盖,压抑得令人窒息。
当马车碾过伦敦桥时,一种无形的引力让她不由自主地从车窗探出身去。望着眼前那座华丽而宏伟的石灰色殿宇一-伦敦塔。她好像才清醒过来。
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微风轻抚过她的身躯,带来一刹那的清凉与恍惚,让她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奥利弗和克莱德都在偷偷地观察着她。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如同温暖的烛火,正试图驱散她周身凝聚的寒意。然而她对此毫无反应。
历史的宏伟与工业的污秽尖锐地交织在一起。这一场景非但没能激起她的半分惊叹,反而挑起了她内心深处最深刻、最本能的逃避欲。
她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抵御的寒冷,迫使她缩回车厢,跌坐在软垫上。她披着一条开司米围巾,用其严实地包裹住大腿和臀部,又高高地竖起了衣领,将半张脸埋在其中,只露出一双冷静观察外界的眼睛。紧接着,剧烈的头晕随之袭来,让她不得不闭上双眼,将窗外那令人窒息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
车身随着不平的路面轻微摇晃,他们一行人就这样踏入了伦敦的模糊地界。她的双手藏在厚厚的毛皮手笼里,乘坐着一辆黑色的四轮轿式小马车,由两匹精壮的枣红马拉着,逐渐驶向伦敦的驿站。马车刚一驶进驿站拱门。
一片沸腾的、几乎具有实体感的声浪便向她袭来,瞬间吞没了车厢内短暂的宁静。
1826年的伦敦驿站绝不是一个安静的地方,而是一个嘈杂、肮脏、充满活力、等级分明、散发着马匹气味的“动力室”。它是那个依靠畜力与驿道的时代里,速度与通信的终极体现,更是即将被铁路所取代的旧世界的巅峰。
此时此刻,宽阔弯曲的车道上早已停满了坐骑与车马。旅客们纷纷下来,寻找各自的亲友。
车夫的吆喝声与行李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喧嚣。伦敦驿位于齐普赛街,是通往英格兰南部、西部和通往欧洲大陆的核心枢纽。
这座高达四至五层的砖石大楼,隶属于乔治王时代或摄政时期风格的建筑。在电报与铁路尚未主宰世界的年代,这里便是新闻、谣言与政治八卦发酵传播的熔炉。
来自全国各地的邮件在此激烈交汇,同时也成为了小偷、骗子和扒手最为活跃的狩猎场。
驿站内人群拥挤,车马穿梭,事故风险无处不在。所有活动都集中在一楼。售票处前,不同阶层的旅客聚集于此,票价昂贵且等级分明。候车室和咖啡厅严格区分待遇:一等间为绅士女士提供舒适座位、茶点和报纸;二等间则十分简陋。人们在此候车、交谈、阅读新闻。最里面的酒馆人声鼎沸,成为信息交汇的黑市。车夫、警卫、仆役和旅客在此饮酒谈天,交换各路消息。行李区内,仆役和脚夫们正忙着装卸沉重的行李和邮袋。
最中间的庭院则是个混乱的指挥中心。宽阔的院落内,马厩中停歇着数十匹轮休的马匹,车库内陈列着待维护的驿马车。在繁忙中,刚到的车马正在下客卸货,即将出发的正被套上新的马队。马夫、铁匠、清洁工和脚夫们高声吆喝,各司其职。警卫持喇叭和武器站在驿站门前,负责保卫邮件、收取费用并维持秩序。人群挤挤挨挨,乘客们认出了各自的亲属,激动地大呼小叫,女人们紧拉着自己的孩子防止走散。
在这集市般的喧闹中,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破旧的伦敦地图,正试图在混乱中辨认方向。
突然,车厢外传来一声大喊。
她抬起头,原来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孩正在失声尖叫,把她吓了一跳。“我的妈呀!"那女孩喊道,举止活泼,正激动地捂着嘴。旁边站着一位身形稍高、同样拥有棕发但举止更为文静的同伴。那位活泼些的女孩提起阔大的裙摆,指着月台的方向喊道:“克丽丝姐姐快看!是维恩先生!他竞然亲自来接我们了!”同一时间,伯莎正专心地看着手中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