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坦诚
外面下着湿软的雪,但很快就融化了,潮气渗进了有暖气的酒店大厅。他看到,她有些踌躇。
当时他正与拉法耶特侯爵结束会面,坐电梯从顶层下来。她就坐在不远处,窗前的锦缎扶手椅上,黑色长发落在椅子背后,映着窗外墨蓝的天。
女孩秀美的肩膀上灵活地转动着一颗玲珑脑袋,睫毛在光洁的侧脸投下了柔和的阴影,显得面部线条非常清晰。
其实她的服装和姿势都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但他就是一下子认出了她的背影。
就像从灌木中找出玫瑰花一样。
一切都因她而生辉。
他的视线就这样跟随她蔓延、扩展,笼罩着比先前更多的空间,而自己独留在寂静里。
他现在是可以走到她跟前去的吗?
他深陷情海,但自尊却如同野火,裹挟着他的性情,令他不敢表露声色。维恩站住不动,立在柱子侧面,默然地想着,觉得她所在的地方是不可接近的圣地。
他竞谨慎到这个地步。
面对她,他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激动,像对着太阳似的不敢朝她多望。但也像对着太阳一般,即使不去望她,也还是能看得见她。寂静的冬雪夜,走廊尽头模糊传来柔和的钢琴声。伯莎微笑着收回话头,余光却突然瞄到不远处的帷帘侧面,呼吸不由得微微一停。
男人颀长的侧影在黄铜灯台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具有某种令人轻微窒息的优雅感。
她现在凭着影子就能认出那是谁。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瞥开目光,等待着,等待他会不会走上前来。几分钟后,她失望地轻噫出声,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白丝绒,没有再用余光去看。
就在这时,她身畔的金曼华再次发问。
而这一次,她由于出神而微微怔愣,过了好久都没有回答。因此引起了身前身后两个男人的注意。
她要离开英国了吗?维恩想。
他垂眸望着她和那个年轻的男戏子,薄唇紧抿,那张素来肃穆而英明的脸上起了一丝变化,沉稳的内心因她而变得紧张。她要离开伦敦吗?
伯莎在心里想。
她不确定,不知道该做出什么选择。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身如飘萍,不知该去往哪个方向。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曼华轻微地触了一下她的肩膀。
年轻人彬彬有礼地站起身,又把他那苍白而修长的手伸给她。感受到身边气流的波动,伯莎茫然地抬起头,面朝着金曼华看去。“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故作轻松地回,微微笑,看出了她的表情含有一种故作镇定的特殊味道。
“我们走吧。“金曼华重复了一遍,而她则无言地跟着站了起来。就这样,她和金曼华起身走开了。
像是没有看见身后不远处的男人。
伯莎悄然无声地从露台前的椅子站起来。
她的耐心不多。
故而也并没有想去纠结身后那个男人的伫立,不想去猜测他的想法。他…是个不可捉摸的人。
他的每一次感情表露都让她心悸,像是蝴蝶翅膀般在她心间踹跹游移。他想过来,自会过来。
她这样认为。
于是她干脆起身离开,回到露菲夫人的晚宴中去。明灭的烛光在她精致的眉眼间摇曳,印出了一丝丝的失落。这些都被维恩看在眼里。
“宴会是不是快结束了?”
蓦然间,伯莎回过神后,语气轻飘地对着身侧青年问道。金曼华立即点头,“是,该回去了,我是直接回酒店套房,你,要不要我送你?″
“你有马车吗?我把我那辆打发走了。”
她今天出门坐的都是露菲夫人的马车。
金曼华温和点头。
“那太好了,麻烦你送我回去。”
“当然,乐意之至。”
午夜的钟声尚未敲响,晚宴已步入尾声。
告别前的寒暄声像退潮般,从大厅中央漫向四周的走廊与门厅。她独自坐在角落一张柔软的沙发椅里。
这里已显得空荡,只有两三人影从她面前经过,地毯上散落着些许果皮,几只香槟杯被遗忘在桌子上,映着水晶吊灯最后的光晕。钢琴盖还打开着,表明晚宴刚刚结束。
大多数宾客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中央走廊的拱门外。她心不在焉地剥着一颗橘子,指尖沾上了些许清冽微酸的气息。金曼华去为她取披风、手套和帽子了。
她等着他,然后一同离开,投入窗外那片墨蓝的、可能飘雪的冬夜。就在她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停在了她面前。是维恩。
他独自穿过大厅,脚步徐缓,向她走来。
几位身穿黑白礼服的侍者从他身侧经过,恭谨地侧身行礼。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在她面前蹲下,俯身弯腰时,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
他用两只手臂搭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形成一个近乎环抱的、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将她困在了他与沙发椅之间。
这个姿态突如其来,甚至有些失礼。
他虽也曾对她释放过魅力,却并没有那种寻常男子冒昧无耻的态度。所以她并不害怕。
她只是不由得挺直身体,屁股向后挪了挪,贴近椅子靠背。男人半蹲在她面前。
她对着他的脸瞧了一眼,看见他那强健而又漫雅的身影和紧盯着自己的灰蓝色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局促不安。
维恩就这样单膝半跪着,抬起头,目光自下而上地锁住她。大厅残余的微光落在男人的鼻梁额角,神情晦暗难明。
刚才露台上那隐约传入耳中的对话-一"离开伦敦,去意大利"一一此刻仿佛无声地悬在他们之间这过于靠近的空气里。他离得太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与冷霜的气息,近得让她剥橘子的动作彻底停滞,指尖那点酸甜的湿意,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您来这儿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