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得不承认她的话确有几分刁钻的道理。一旁的老夫人见儿子被问住,顿觉失了面子,心中急切想要转移焦点,抓住她自以为的错处,厉声质问道:“放肆!你既已嫁入裴家,便是裴家妇。这是你该有的称呼吗?还不快叫′公爹′,一点规矩都不懂。”严令衡等的就是这一问。
“祖母息怒,非是孙媳不懂规矩。”
她目光转向裴相,唇角含着一丝讥诮:“只是父亲大人尚未饮下孙媳敬的茶,这′公爹′之称,名不正言不顺。孙媳不敢僭越,只能依朝廷礼制,尊称一声丞相大人。这有何不妥吗?”
她又重新看向老夫人,语气越发诚恳:“同理,孙媳虽敬了茶,唤了祖母。可您这茶未饮,礼未赐。按理说,您也还算不得孙媳名正言顺的祖母。方才孙媳情急之下唤了祖母,倒是我失礼了。”这简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极致,用老夫人最看重的“规矩“和“礼数”,狠狠反抽了回去。
老夫人被她这番话堵得慌,脸色难看至极,胸口剧烈起伏。“你强词夺理,巧言令色!”
厅内众人更是目瞪口呆,两位嫂嫂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不由心生敬佩。这位新弟妹战斗力也太恐怖了。句句在理,字字诛心,还无所畏惧。裴相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这严氏女,不仅桀骜,竞还如此牙尖嘴利。严令衡见火候已到,神色忽而一敛,带着几分无奈的坦然。“罢了,孙媳本不愿在新婚头一日便多生事端,奈何祖母对我误会甚深,诸多指责,我若不一辩清白,只怕日后更生嫌隙,徒惹是非。”她猛地抬高声音,向厅外吩咐道:“把人带上来!”裴知鹤不由得眨了眨眼,已然明白严令衡要出什么牌,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来,倒是手指不停拨动的扳指,泄露了他几分情绪。很快,两名婆子拖着一个人进来,如同拖一条死狗般将她扔在厅堂中央。待看清那人模样,满堂皆惊。
那鼻青脸肿、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人,竟是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素来威严的魏嬷嬷。
“这一一"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魏嬷嬷,又惊又怒地看向严令衡,“你竞敢……
两位嫂嫂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再次对视,眼神里已充满了敬佩。这位弟妹是真猛士啊,进门第一天就把老祖宗的心腹嬷嬷给打了。严令衡迎着全厅震惊的目光,主动发难:“不是要论规矩,论孝道,论裴家门风吗?好得很,那我们就从这位刁奴开始论起。”“今日晨起梳妆,这位嬷嬷奉祖母之命前来指点。行事毛躁,言语冲撞便也罢了,竞还手脚不稳,将我的一匣子首饰尽数打翻在地。新婚头一日便触此霉头,晦气至极。此等冲撞主子、行事不堪的刁奴,我命人掌嘴二十,以正视听。老夫人闻言,立刻像是抓住了把柄,怒道:“就为了一匣子首饰,你便将我身边得用的人打成这般模样?严氏,你心肠未免太过歹毒,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如何做得裴家宗妇。”
裴鸿儒的脸色也愈发阴沉,沉声道:“纵有错处,也该交由长辈或管家处置,你怎可擅自动用私刑,致人伤残,岂是大家风范?此事你太不知分寸了!”老夫人立刻示意左右:“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魏嬷嬷搀起来。”下人连忙上前勉强扶起,魏嬷嬷脸肿得老高,嘴角破裂,根本说不出话,但感受到老夫人的维护,立刻感激涕零,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老夫人见她这般惨状,更是恼怒,转而对着严令衡讥讽道:"哼,方才还说我裴家吝啬,我看你才是最小家子气。不过是一匣子首饰,碎了便碎了,值当什么?我赔你十匣子更好的便是,何至于将人往死里打?”严令衡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嘲弄:“祖母,只怕您,赔不起。”
她语气倏然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老夫人:“因为那匣子里大半的首饰,皆是陛下与宫中娘娘们的御赐之物。如今被摔砸得七零八落,珠玉崩散,金饰舌花……这藐视皇恩、损毁御赐的罪名,不知祖母打算如何赔?”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其恭顺:“不过,既然祖母和丞相大人都说我错了,那便是错了。是我不该为了这一匣子区区"′御赐之物,就重罚了伺候祖母大半辈子的老人。毕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在祖母和父亲眼里,自然是身边得用的奴婢,比那代表天家恩典的御赐之物,要贵重得多。是我年轻不懂事,未能体会祖母和父亲的′仁厚′之心。”
她微微垂眸,仿佛真心悔过,却用最轻柔的语气,投下了最致命的炸弹。“我这就给嬷嬷赔不是。想来陛下仁厚,看在祖母与父亲的金面上,定能体谅嬷嬷,不会因此怪罪裴家轻慢御赐之物,心存大不敬的。”“轰一一”
这番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老夫人和裴相头顶。老夫人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手指着严令衡,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险些晕厥过去。
藐视皇恩,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整个裴家都担待不起。裴相也是心头巨震,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猛地看向严令衡,又惊又怒。往常都是他说那帮粗鄙武将大不敬,如今风水轮流转,这顶帽子终于被新进门的儿媳妇,反扣回来了。
原来被人污蔑到百口莫辩,是这种感觉啊。他又惊又怒,甚至还有些可笑。要不是当官半辈子,历练下来的沉稳,这会儿他兴许已经破口大骂了。严老匹夫生出来的女儿,果然是个祸害。如今她来祸害裴家了。他心急如焚,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裴知鹤,急切地求证:“知鹤,清晨到底发生了何事,果真如她所言?”
他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是严令衡夸大其词甚至栽赃陷害。裴知鹤面色平静,上前一步,对着长辈们微微躬身,还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但一开口便彻底击碎了裴相最后的侥幸。“回父亲,县主所言句句属实,儿子亲眼所见,并无半分夸大。”他目光扫过瘫软的魏嬷嬷,语气淡漠:“魏嬷嬷年事已高,手脚已然不稳,却偏要逞强指点,冲撞县主在先,损及御物在后。酿此大祸,实属不该。”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