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那片一闪而过的赤红衣角。她顿了顿,怀疑自己因暑热而出现了幻觉,反应过来时,已辞别元繁快步追了上去。
“萧燃?萧燃!”
后门处常有门吏值守,沈荔不敢唤得太大声。终于,在她第三遍唤他的名字时,前方阔步疾行的少年停了下来,高大的影子投射在白墙之上,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沈荔呼吸有些急促,缓了缓方道:“今日并非旬假,你怎么来了?”萧燃转身看她,鼻尖上还挂着热汗,折射出的碎光映在漆眸中,显出几分与夏日格格不入的阴凉。
“想来便来了,还挑什么日子?”
他不知在阳光下晒了多久,身上的皮甲散发出火一样的灼热,因而语气也染着不加收敛的狂妄,“和别人聊得挺起劲啊,沈荔。怎么,昨夜玩我玩得不够爽吗?″
沈荔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这些污言秽语帐中说说也就罢了,怎能在圣贤之地堂而皇之地问出?
她正色敛容道:“元繁乃我学宫同僚,替女眷相问,并不为别的。”“你信吗?”
萧燃一想到二人郎才女姿、志同道合的样子,便觉胸口一阵火烧,面上反呈现出漠然的平静,“七夕节,一个似乎没有家室的年轻男子问你时下喜欢什么样式的簪子,敢说没存半点别的心思?你了解男人还是我了解男人?”树影摇曳,深深浅浅的碎影掠过,萧燃那双眼也变得晦明难辨。“你总归不是来与我吵架的,”
沈荔将视线投向他手中攥着的檀木锦盒,熟稔地转了话题,“手中是何物?给我的么?”
“想得美。”
萧燃哂笑一声,扭头就走。
走了几丈远,又折步回身,将盒子往她怀中一塞。沈荔被他逼得倒退一步,慌忙抱稳锦盒,打开一看,目光微凝。里头躺着一支精致的珍珠步摇,不算华贵,却胜在莹润低调,是她一贯喜爱的素净之风。
萧燃背过身没说话,但沈荔也没说话。
她怎么可以不说话?好歹给个台阶下啊!
正僵硬着,打算悄悄回头看上一眼时,他终于察觉到束袖处传来的微妙力度。
像是一阵风在轻轻拉扯。
少年先是睨过一双眼,见沈荔没有出声,便复又转过身来,闷闷说了句:“干嘛………
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不可抑止地被眼前的少女吸引一一沈荔戴上了他送的那支步摇,大小均匀的珍珠流苏自簪身垂在鬓边,于她的玲珑美目中映出莹润的光泽。
甚至无需沈荔开口说话。
他跌入那摇曳的光华中,满身乖戾都温柔地蛰伏起来。“挺好看的。”
少年英痞地挑起长眉,伸手替她扶正流苏,忘了脾气似的,煞有介事道,“我就说,我眼光很好。”
“多谢殿下。”
沈荔不那么走心心地道了声谢,又道,“我身为女师,当清雅朴素,并不常戴这些钗饰……
萧燃俊美的面容沉了下来。
于是沈荔无比自然地改了口:“但还是喜欢的。”萧燃又勾起笑来,敛目看了她两眼,移开视线,复又坚定地看回来,俯身凑近道:“既然喜欢,要不要给本王一点回礼?”沈荔微微偏头,投来疑惑的目光。
“比如说,旬假时能不能多来一次?”
沈荔迟钝地眨了眨眼睫,又眨了眨眼睫,抬手去拔步摇。“别摘别摘!”
萧燃忙按住她的手,桀骜一笑,“开玩笑呢,我送你发饰也不为这个。”他凑得太近了,沈荔不甚自然地别过头,挽了挽鬓发道:“我要回去讲学了。”
“嗯。”
萧燃从鼻腔里应了声,却半点也没松手,只摩挲着她的腕子低沉道,“本王要出城几日,等我。”
沈荔知道萧燃要做什么。
养兵要钱,推行政令要钱,北防征战亦需人口充实兵力,长公主为国库头疼多年,上月初便决定大刀阔斧清查隐户,以扩大人丁税收。此事非同寻常,自然落在了萧燃的肩上,也将世家与皇族的抵悟再次推向了巅峰一一
自十一年前洛邑沦陷,大批北方流民涌入兰京等地,依附于各大世家门下,成为佃客、仆役甚至是私兵部曲,是为"隐户"。按律,这些依附于世家门下的奴仆部曲当受世家驱使,无需再向朝廷纳税。长公主要改税,要清查这批庞大的隐户,则势必激起群愤。“在下愚钝,改税不应该是好事吗?”
私宅内,商风怀抱荷花插瓶,恭恭敬敬道,“为何女郎和家主都愁眉不展?″
沈氏门楣洁身自好,总不可能庄子上也藏了隐员。微风送来阵阵荷香,晃动珠钗摇曳。
沈荔眼底映着珍珠的莹光,抬首望着榫卯交接的房梁,缓声道:“世家百年联姻,利益交融盘根错节,恰如这榫卯交接,已连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老是修缮房舍时,尚未找到新的支柱,便将其旧料拆除,会如何?”商风不假思索道:“房舍会坍塌。”
不错,待触及某块核心榫卯时,房舍便会轰然倒塌。只是她与阿兄都不知道,那块关键的榫卯究竞会于何时松动,等待这座摇摇欲坠的房舍的,究竟是新生还是坍塌。
这个答案,并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