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春梦
自昨日此时,已逾一日一夜。
入夜,那抹白衣自主卧无声消匿,再寻时,身影已立在楼下桃花潭畔。潭水终年温吞,白雾自水面袅袅腾起,卷着漫天纷扬的桃瓣蹦跹浮沉。可雾里缠绕的,却不是桃花清气,而是一缕勾魂夺魄的异媚之香。那香气似有若无,却又无孔不入,缭绕不绝,仿佛把整片天地都染透了。身处其间,也将他的神魂染透了。
他原本设想的是:保持平常心,见好就收,不奢求更多。可一直在犯错。
错在低估了人心的贪念:一旦尝过被回应的滋味,便再难回头。世间事大抵如此:有所得,必有所失。
得了片刻温存,便失了半生自持。
未得时会恐惧,既得时又患失。
得失之间,皆是囹圄。
人总天真地以为,若在臆想里演练千百遍,现实临头便能从容。可虚妄终会被现实击碎,全乱了套。
幻想是隔岸观火,现实却是焚身烈焰。
梦与醒殊途,真实的悸动,远比臆想中汹涌万倍。数百年坚如磐石的大乘神念,头一回压不住体内翻涌的本能,如江海溃堤,无可收拾。
他僵立潭边,无从纾解,只能眼睁睁看着欲念如潮,一寸寸吞尽最后一丝理智。
欲望最可怖的,从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寸进尺。得了一寸,便想揽住十厘;,占了一时,便想索取朝夕。让人丧心病狂,让人贪婪无度,让人脆弱不堪,让人懦弱悲观。年少时曾立誓要买尽天下所有糖狐。
多年后,他曾立于高楼之巅,俯视下方城池人海熙攘,只需微抬手指,整条长街的糖狐都能归他所有。
可无数次路过叫卖的摊子,却始终不曾为自己买过一支。并非不能,是时移世易,心境早已非昨。
不需要,也不想要了。
当年盼一口甜的念想,早被岁月磨得淡而无痕。许多渴望,终会消散于时光。
可她与糖狐,终究不同。
他并非初次因她失控,她的一个眼神,便足以扰乱旁人心神,这一点,他向来最清楚。
但现下这种连神念都无法缚住的失控,却是头一遭。能怎么办?只能落荒而逃。
再留下去,怕是连“朋友”这层身份,都无法维系了。那异香即便闭息也挥之不去,似钻进了神魂深处,缠缚心脉,如蛊似引,在血脉里侵噬,点遍野火。
于是,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不久前的画面在识海里反复灼烧:掌心触到的纤腰,绕上脖颈的柔臂,贴紧胸膛的身躯,唇瓣相触时的湿意。
昏沉室内,空气湿甜,窗外雨打桃花,瓣瓣沾了水汽坠地。宽案之上,她跨坐于他腰间,湿裙如桃瓣铺展,裙下纤腿莹白细腻,散落的鬓发落进他锁骨,糅着妖异的圣洁。
“喜欢……
“只喜欢你这样……”
软媚入骨的呢喃,混着细碎无助的鸣咽,在耳畔萦回不休。他抬手遮眼,指节抵着眉骨,喉结沉沉滚动,无可避免地想:若能多做一些,做久一些……那些话语,是不是便能多听到一些?桃花潭的暖雾骤然凝冰,寒气漫卷,潭边石壁顷刻覆上厚霜。他闭目沉入寒潭深处。
可不过片刻,那异香竞穿透识海,勾动丹田躁动的阳东。数息后,他倏然睁眼,掠出冰面。
白衣翻卷化作泠泠流光,坠入岛外暴雨滂沱的无渡海。海风裹着咸腥与幽冥裂隙的森寒劈面而来,转瞬之间,长发、衣袂、眉睫皆凝了薄冰。
他如一尊封冻的玉像,顺着漆黑洋流,缓缓沉入深海。罗帐内,虞欢拥着薄被蜷在床角,抱住自己,心绪纷乱。她本该无地自容,神魂交融时那番失控的亲近,那些羞于启齿的话语,每一想起都令她耳根发烫。
可谢无泪始终端方持重,只依阴阳相生之道助她平复阴惩,期间处处过问她的状况,无半分轻慢,未嫌她贪求,甚至在她力竭时,也将她妥帖安顿在软榻上…这让她的尴尬,竟奇异地消解了。
“他只是客观地帮我罢了,并没有觉得我很麻烦。”这认知让她稍感慰藉。
他并未因她的淫.荡反应而看轻她。
他待她的友谊,似乎并未因此而动摇。
可离去前,那双染了绯色的眼、绷得□口的骨肉,却容不得她再自欺欺人。她意识到:经此一遭后,他对她的心思,好像不再如从前那般纯洁了。从前因他修太上忘情,她总将他视作“无性别之分的知己”,言谈举止间带着闺中密友般的随意。
可如今,他那些无从掩饰的反应,那些灼人的气息,都在敲打着她的认知:他是活生生的男子,有情欲,会失态,并非她所以为的、无懈可击的冰玉之身。
她再难如过去那般,将他全然当作女子看待。那场神魂交融,于她是阴烈平复的解脱;于他,却是未曾纾解的煎熬。他就那样转身离去,悄悄走掉,未留一句告别,想来是躲起来独自平复去了。
虞欢几乎能猜到他的心思:定是自觉生了不该有的念头,愧对这份友情,才羞于面对她,宁可藏身暗处自行冷静。
这般想着,她心里竞不是滋味起来。
她又不是洪水猛兽,又不会吃了他,躲她干什么?思及师父总说,天下男子没一个好东西,无非是贪她容貌、图她体质。可谢无泪偏是例外,他并未乘人之危索取分毫,即便欲念灼身,也只是默然离去,守着二人之间的友谊界限,不曾越雷池半步。显而易见,他不图别的,只图和她做朋友。他和其他男子并不相同。
这让她更觉愧疚,仿佛是她仗着他的克制,肆意挥霍着他的珍重。心头渐渐清明:待他归来,总要好好开解宽慰他才是。她要告诉他,只要守好分寸,保持身心洁净,这份友情便绝不会变质。她要同他说,她并不会因此对他心生芥蒂,朋友之间,本就没有说不开、容不下的事。
更要郑重道谢,毕竞是自己的疏忽酿成这一切,他才是无端被连累的那个。最后,她还要同他厘清: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