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宁即便用宽大的绸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偶尔还是有人能认出她。但也没有人特意去指摘她的身份,他们没有这个胆子得罪吕布,也没有必要去伤害要来救他们的人。
张宁为人医治疾病,吕布则依靠自己如今较为雄厚的家产,购买粮食,为百姓果腹。同时,也在寻访他们过去的经历。
哪怕那些经历有不少触目惊心,涉及到易子而食,自相残杀。
“!!!”吕布在张宁的身边,听着她急促的呼吸声,也不尽有些心疼。
她是个善良的人,也是个年轻的少女,光是听着这些残酷的事情,就已经让她要神经衰弱了。吕布将她揽到自己的怀里,似乎是得到了依靠与温暖,张宁的呼吸才缓缓平稳下来。
“那些人怎么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这个世界上当然会有一些无可救药的人,每个王朝的衰落,都是因为这种恶无法被控制,变得愈发肆无忌惮。
他们一定会千方百计的阻挠新秩序的建立,因为新秩序为了让更多的人更好的活下去,就必须让他们把本不属于他们的利益吐出来。”
“这一一真的能做到吗?”
“能做到的……一定能……我会继续听下去,宁儿你倒不必继续了。”
“不,我也要听。我想要的,不只是在肉体上治疗他们,也希望能够为拯救这些人而尽一份力!”看着张宁坚定的视线,吕布便也不多说什么了。
夜晚,回到自己的新宅院中,吕布也迟迟不能入眠。
他是草根,小时候也是个穷小子,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
他当初上书让这些参与黄巾的青州百姓移民时,也是为了这些人能充实人口,能够让凉州发展壮大,但没想到造成了这么多不必要的伤亡与痛苦。
他应该抽时间多过问一些这里的事情的,也许即便过问了,也未必能改善情况,但没有过问,他也会有罪恶感。
他想起了小时候,朱林老师告诉他不要放弃良知。
吕布自然不会做妇人之仁,不会为了仁义而放弃自己的事业,但在内心中,他也希望着当自己爬到高位,享受尊崇以后,能让这天下变得更好。
在那个自己理想的秩序中,至少底层的人也能靠从事基础的工作而有口饭吃,而像他这样拥有才能的人,也能通过公正的选拔机制,成为国家的柱石。忠良不会被迫害,奸邪将会受到严惩。
该建立一个怎样的秩序,该怎样得到建立这种秩序的力量……他在深夜中思考了许久。
几天后,吕布和贾丰、荀朗和贾诩询问了情况。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贾诩却主动站了出来,说道:“主公,在下也是出身武威豪族,让我来说吧。”随后,贾诩便代表这三人,说出了武威如今的情况。
以东汉末期的腐败,在移送百姓的路上克扣粮食并不罕见。那些移民并州边郡的,因为距离并州内郡和雒阳都不远,不能说没人饿死,但至少没饿死太多人,朝廷也相对会关注一些,但河西确实距离雒阳太远,因为贪污就会造成大量人口的损耗。
对此,吕布也不想过多纠缠,毕竞那些负责接手移民的官员,大都来自其他州郡,如今也不再吕布的管辖范围,而且他们带来的损失也无法恢复。
但问题就是,为什么移民已经结束,剩下的人如今仍然濒临饿死。
尽管当地有不少豪门出身的官吏试图遮掩,但贾诩却靠着自己在凉州的熟人查明,他们确实在贪污克扣朝廷用来安置这些百姓的口粮与种子。
朝廷其实是希望地方有更多的个体户的,这样可以便于今后开垦更多土地,收取更多赋税,短时间有投入,但长期来看扩大了税源,一定是赚的。
但本地豪强出身的官吏不这么想,他们并不需要这些个体户。和中原世家不同,他们本身也支持开垦更多土地,因为凉州这一片人口稀少,确实存在很多开发的空间。但另一方面,他们希望这些灾民成为自己的佃农,替自己开垦土地,而不是开垦他们自己的土地。
这些佃农在豪强家中,耕种产生的收益归豪强所有,豪强会想办法隐匿人口,以至于官府中甚至没有户籍。没有户籍,就意味着豪强对他们有着超越法律之上的处置权,实际上他们就是豪强的家奴,或者农奴。这些豪强利用这些农奴开垦土地后,收益归豪强自身所有,而官府则连人头税都收不上来,可以说是公然把官家的东西拿归己用。说是为害国家,但却也是这一时期豪强地主的普遍行为,豪强们相互包庇,又依靠巨量家产而垄断了读书的权力,使得地方官在当地寻找从属官吏,基本也要从这些人中寻找。而依靠这些自家在郡里担任副官的族人,他们便能操控地方的政策为自己服务,哪怕官府追查下来,他们也能在政治上受到庇护。
这次,豪强依靠在当地太守,县长手下当吏的本地人,将朝廷的赈济粮扣下来,仅当这些人向豪强出卖自己的人身自由,他们才会给这些人足以活命的粮食。
至于之前吕布看到的老农,他因为年老体衰,豪强不愿意要,就只能在粮食匮乏的情况下强行开垦土地,基本相当于等死。
到头来,朝廷给的粮食,全便宜了豪强,豪强们利用朝廷的馈赠,利用吕布移民过来的人口,反倒为自己扩大了势力,到头来他们还是瞒报人口,朝廷照样收不上税。
据说,那些迁往并州边郡的流民在这方面就要好上很多,因为之前鲜卑的崛起,常年侵扰边境,加上并州边郡人口本身稀少,之前还一度撤过郡,这导致并州边塞的地方官在选拔郡吏时使用了大量寒门出身的武人,之前的张辽、魏越等,皆是其中的代表。这些武人和吕布的立场更加一致,在这个团体的监督下,力量相对弱小的大户人家还不足以进行大规模的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