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在?”
“死不了!”
“往前……”
“走!”
漂浮仿佛永无止境。幻象开始光怪陆离,甚至向前追溯至蒙昧时期。正阳仿佛感觉自己蜷缩在温暖的襁褓中,一种绝对依赖、绝对安心的感觉包裹着他,耳边是模糊却温柔的心跳声和哼唱……那是生命最初的情感烙印,安全、满足,诱惑着他放弃一切挣扎,回归最原始的混沌。在他几乎沉沦时,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被青丝裹得严严实实的茧,那硬物的触感猛地刺醒了他一丝神智。
龙浩然则看到了幼时在寂灭海边缘,唯一对他释放过善意的老龟。老龟慢吞吞地蹭到他身边,分享了一颗苦涩的海藻果,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怜悯:“小家伙,活着就好……”这份微小的温暖在情丝的催化下,变成巨大的诱惑,让他几乎想要放弃挣扎,回到那片冰冷但“熟悉”的海域。他沉重的脚步踩碎了一具较小的骸骨,碎裂声让他骤然回神。
这种退行性的幻象极其危险,它剥离你后天修炼出的所有意志和认知,将你打回最脆弱的状态。正阳的神智几次恍惚,手脚虚浮,几乎要沉入那甜蜜的“海水”中不再醒来。是心田那簇幽蓝业火猛地一跳,冰冷的灼痛感刺醒了他;是耳边传来龙浩然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强行保持清醒的咆哮惊醒了他。
他不敢停歇,因为每一次停顿,都会有更多的情丝缠绕上来,沉沦的风险便增大一分,或许下一刻自己也会成为这海底碎骨堆上一个新的茧。
就这样,在无数记忆与情感的冲刷下,在极致痛苦与虚幻欢愉的拉锯中,他们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意志力,超越不知多少沉沦者的遗骸,一步步向前。
“醒来!”正阳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刺激着近乎沉沦的神智。他眼中血丝密布,强行从那温暖的幻境中挣脱,心田业火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猛烈跳动,冰冷的灼痛让他瞬间清醒几分。他看向身旁同样眼神迷离、动作迟缓的龙浩然,嘶声吼道:“浩然!化龙!你的化龙路在脚下!不是孽海!”
龙浩然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竖瞳中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化……龙……”他喃喃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沉沦的舒适感驱散,布满暗青鳞片虚影的拳头狠狠砸在自己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借力向前踉跄一步,脚下又传来骨骼碎裂的细响。
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的猩红与粘稠,以及海底无尽的碎骨与沉默的茧。幻象如同潮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年幼练功时面对天雷的恐惧,有第一次猎杀巨蟒的兴奋,有拔刀相助后的畅快,有目睹人间疾苦却无能为力的悲悯……七情六欲,人生百态,被情丝无限放大、扭曲,化作无数个或甜蜜或苦涩或绝望的旋涡,拉扯着他们的神魂,消耗着他们的意志。
每前进一尺都重若千钧。每一次从幻象中挣脱,都如同经历一场生死大战。金丹沉寂,妖丹死水,他们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本能,对目标的执着,在粘稠的孽海中,踏着前人的尸骸艰难跋涉。
“正阳……兄弟……还有多远?”龙浩然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暗青色的鳞片光泽黯淡,布满细密的裂痕,那是情毒侵蚀留下的痕迹。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像一块被反复捶打、浸透污水的破布,沉重而麻木。目光所及,尽是苍白与猩红交织的死寂。
正阳的状态同样糟糕,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伤痕,在猩红海水的映衬下更显狰狞。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尽管布满血丝,深处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声音同样沙哑:“不知道……但停下,就是死。” 他目光扫过身旁一个尤其巨大的、仍在微微搏动的青丝茧,语气沉凝:“就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他抬头望向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前方,彼岸花海依旧妖异。在这无间孽海中,他们如同背负着整个尘世的爱恨痴缠,一步一劫,身心俱疲,道心蒙尘。
“走!”龙浩然低吼一声,再次迈开沉重的步伐,刻意避开那些较为完整的骸骨和诡异的茧。他不再去看那些不断涌现的、试图动摇他的幻象——寂灭海的冰冷、甚至化龙成功后睥睨天下的虚妄荣光。他眼中只剩下前方,只剩下那个并肩的身影,以及烙印在骨子里的执念。
正阳紧随其后。两人不再言语,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对抗情丝的侵蚀和迈动脚步上。沉默中,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在滋生。当一人被某个幻象拖住脚步,眼神涣散时,另一人便会用嘶哑的吼声,或者干脆用肩膀狠狠撞过去,将其从沉沦边缘拉回。
“才……一半……”龙浩然的声音充满了疲惫,甚至带上了一丝绝望。蛟龙的强悍体魄在此毫无用处,这种纯粹的精神折磨让他几欲疯狂。脚下绵延不绝的碎骨层,无声地诉说着失败者的结局。
正阳喘着粗气,三年的孽海跋涉,虽是折磨,却也像是一场对神魂最残酷的洗礼。海底的每一个茧,每一片碎骨,都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沉沦的代价。
“一半……也好。”正阳抹去脸上不知是海水还是汗水的粘稠液体,目光扫过脚下这片由无尽痛苦凝结而成的死亡之床。
他没有多说鼓励的话,只是再次迈开了脚步。龙浩然看着他那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低吼一声,压下心头的躁动与绝望,再次跟上。
孽海无边,情毒噬心,骸骨为床,沉沦成茧。
半程已过,最深处的情劫,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