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中,正当波谲云诡之际。
贾环却仿若定海神针,依旧每日按部就班,于翰林院中修书编撰,于南书房内随侍行走,不显山不露水。
他这般做派,倒是让不少原本还在观望之人,愈发觉得此子城府颇深。
就连素来眼高于顶的三爷庆祉,在翰林院巡查时,瞧见底下众人因朝局变幻而心神不宁、交头接耳,唯独贾环一人凝神静气,伏案疾书,也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此刻。
庆祉站在院中,声音清朗,带着几分训斥之意:“尔等身为翰林清流,应恪尽职守,潜心学问,以备将来为国效力。岂可学那市井之徒,终日捕风捉影,妄议朝政?”
“正所谓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的道理。尔等皆是饱学之士,反倒不如一个后辈沉得住气,当真令人失望。”
一番话,说得众翰林面红耳赤,纷纷低头噤声。
庆祉也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贾环一眼,便转身离去。
待到下值时分,贾环收拾好案牍,并未直接回将军府,而是吩咐车夫,径直往林府而去。
林府如今已不复初来京城时的局促,康帝赐下的宅邸虽不比国公府那般宏大,却也是三进的院落,亭台雅致,花木扶疏。
林海升任左都御史后,府中往来也多了起来,只是他素来谨慎,应酬之外,更喜清静。
贾环熟门熟路地来到内院花厅,却见黛玉并未如往常般凭窗赏景,或是抚琴描画,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经书,看得入神。
“林姐姐在看什么?竟是这般入神?”
贾环放轻了脚步,走到近前,含笑问道。
黛玉闻声抬眸,见是他来了,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将手中的经书合上,露出封面上《金刚经》三个篆字。
“环兄弟来了。闲来无事,便翻看些佛经解闷罢了。
贾环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经书上,若有所思:“《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林姐姐可是从中悟出了什么?”
黛玉闻言,幽幽一叹:“悟倒谈不上,只是觉得这世间诸事,大多虚幻无常。譬如那功名富贵,今日看似繁花似锦,明日或许便是过眼云烟。人之一生,汲汲营营,到头来,又能留下些什么呢?”
她这话语中,带着几分看破红尘的萧索,倒是与她平日里的灵慧跳脱颇为不同。
贾环听了,心中一动,想起红楼旧事,不由得接口道:“佛家讲求空”与无”,固然有其道理。只是,我辈生于尘世,食五谷,感六欲,岂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四大皆空?”
他看着黛玉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声音放缓了几分:“在我看来,佛法并非是让人消极避世,而是让人勘破虚妄之后,更能珍惜眼前之人,眼前之事。”
“譬如姐姐所言功名富贵,固然是身外之物,但若能借此安身立命,庇佑亲族,令所在乎之人衣食无忧,展颜欢笑,这难道——不也是一种修行?”
黛玉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贾环的话,并未直接反驳她的观点,却又从另一个角度,赋予了那些“虚幻”之物以现实的意义。
黛玉眸光微闪,似有所悟。
她抬眼看向贾环,嘴角不由得弯起一抹浅笑:“环兄弟此言,倒是有几分歪理。只是听起来——却也顺耳。”
贾环闻言便也笑了:“姐姐若是觉得顺耳,那便是道理了。
他话锋一转,提议道:“城西的翠庵,乃是京中有名的清静之地。明日恰逢休沐,姐姐若是有兴致,不若你我同去庵中上柱香,听听禅音。只是,我瞧着姐姐有慧根,可莫要遁入空门去了才是。”
黛玉闻言,便似喜似嗔般,看了贾环一眼,哼了一声,这才开口:“既然你请我————那我便去吧。”
她如今真定下婚事,反倒喜欢拿捏出女儿家的姿态来,只是————贾环却觉得,这才是林黛玉的本性。
二人又闲谈片刻,贾环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行至二门处,恰巧遇见下值归来的林海。
“姑父。”
贾环拱手行礼。
林海见是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将他拉至一旁,低声问道:“环哥儿可是刚从玉儿那里出来?”
贾环点头:“明日休沐,我还约了姐姐同去城西栊翠庵上香,散散心。
“栊翠庵?”
林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林海————品出了贾环话中的另一层意味。
如今京中局势波诡云谲,夺嫡之争已近白热化。
各方势力都在拉拢、试探。
他林海虽蒙圣恩,官居高位,但在外人看来,他根基尚浅,稍有不慎,便可能卷入漩涡,万劫不复。
而寺庙庵堂,自古便是权贵们表明心迹、暂避风波之所。
多往这些地方走动,既能显示自己“与世无争”的态度,又能于无声处观察局势,何乐而不为?
贾环此举,看似是陪黛玉散心,实则——亦是在向外界,尤其是向宫中那位,传递一种信号。
一他贾环,虽圣眷正浓,却无意深陷党争,一心只做纯臣。
林海心中暗赞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抚须笑道:“如此甚好。佛门清净,确是能解烦忧。你二人同去,我也放心。
他拍了拍贾环的肩膀,语气亲近了几分:“环哥儿有心了。”
贾环微微一笑,拱手告辞。
翌日,休沐。
天气晴好。
将军府的马车与林府的马车,一前一后,朝着城西的翠庵驶去。
栊翠庵坐落于城西一片梅林深处,环境清幽,远离尘嚣。
庵门紧闭,并无香客往来,更显几分遗世独立的孤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