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贾环而言,这西席之位,是恩宠,是体面,但也是考验。
他如今协理户部,清查田赋,本已是站在了满朝勋贵的对立面。
如今,康帝竟又将他推到了诸位皇子阿哥的面前,让他去当这皇孙的师傅。
他若教得好了,那是他贾环本分;
可皇孙们若是顽劣,稍有差池,第一个要问罪的,便是他这个西席。
更何况————
他这般得了圣眷,只怕在诸位阿哥眼中,他早已是父皇安插的眼线,是那最扎眼的钉子。
贾环的心思电转,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好。”
康帝的声音缓缓传来:“你既是答应了,那朕————可要好好看看,你这个西席先生,能教出什么来。”
康帝缓缓坐回御案之后,那张威严的脸上,竟是露出几分莫名的笑意:“朕乏了。”
“张机承。”
“奴才在。”
“传朕旨意,召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入宫觐见。”
康帝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海疆舆图,淡淡开口:“朕倒要看看,朕的这几个好儿子,对这西洋格物之学,有何见地。”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八爷等人匆匆入宫。
大阿哥庆禔一身亲王朝服,立于班首,那张素来莽直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三阿哥庆祉,依旧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只顾着摆弄袖口。
四阿哥庆禛,面沉如水。
八阿哥庆,垂首而立,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亦是无悲无喜,只是那袖中的手指,却是不自觉地微微蜷曲。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免了。”
康帝摆了摆手,他今日似是心情不错,竟是破天荒地未曾伏案批阅,反倒是走下丹陛,踱步至那艘精致的风帆战舰模型之前。
“今日召你们来,是想让你们看个稀罕物。”
康帝指着那船模,淡淡开口。
“此物,名曰风帆战舰。”
康帝也不看他们,只自顾自地开口,将那“t字战法”、“侧舷齐射”之利,缓缓道出。
他每多说一句,庆禔的脸色便凝重一分,而庆禛的目光,便明亮一分。
待康帝说完,庆亦是倒抽一口凉气,他再看那船模,已经满是灸热。
“父皇,此物当真是海上利器!”
庆禔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若我大干水师能有此等战船,何愁那沿海匪寇不平?何愁那西洋红毛番不敢臣服?”
“不错。”
康帝点了点头,那目光,却似笑非笑地扫过众人:“此物,乃是白谨言从家乡带来,是英吉利之物。”
英吉利?
此名一出,庆禔脸上的炽热瞬间僵住,转而变成忌惮。
庆那垂着的眼帘,亦是猛地一跳。
康帝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抛出了今日真正的惊雷:“朕已决意,于上书房,另设西洋一课,教授皇孙们格物、几何、乃至这西洋战舰之法。”
康帝的目光,落在了庆禔那张涨红的脸上:“朕亦已钦点。”
“便由这翰林院修撰贾环,担此西席之位。”
“什么?!”
庆禔闻言,不由得有些失态,忍不住开口:“父皇!”
“那贾环才多大年纪?当众皇子的师傅,未免————有失妥当吧?”
他心中暗骂,这贾环分明是老四的人,父皇此举,岂不是明晃晃地在抬举老四,打压他这个长子?
“哦?”
康帝闻言,竟是笑了。
他缓缓转过身,神情颇有些似笑非笑:“你不服?”
“老大,朕倒要问你。”
“他年纪小?”
“他贾环,十六岁,连中六元,是朕钦点的六元及第,如今亦在南书房行走。”
“他协理户部,献《四柱清册》,清查田赋,为国库追缴积欠。”
“他这般年纪,尚知为国分忧。你倒来说说,他这六元及第,没资格教。”
“难不成,你这素来只知道行军打仗的叔叔来教侄子们西洋术数?”
庆禔只觉得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个耳光,面皮子有些发红:“儿臣————儿臣不敢————”
康帝哼笑一声,再不看他一眼:“好了,都给朕回去吧。
“明日此时,将你们府中适龄的儿子,尽数给朕送入上书房!”
“儿臣,遵旨————”
夜色沉沉。
雍亲王府,书房之内。
庆禛刚一换下朝服,王妃便亲手端着一盅参茶,缓步而入。
“爷。”
她见庆禛虽面色如常,但那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思忖,不由得柔声问道:“今日在宫中,可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恩。”
庆禛接过参茶,缓缓呷了一口,那冰冷的面容,在灯火下稍稍柔和了几分。
他亦不瞒着,便将今日暖阁之内,康帝如何敲打庆禔、如何力排众议,将贾环推上那“皇孙西席”之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王妃闻言,那拨弄佛珠的手指,亦是微微一顿。
她心中一动,只觉得这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这————当真是天大的恩宠。”
王妃轻声道:“只是,爷方才所言,这亦是将环哥儿,架在了火上烤。”
“不错。”
庆禛放下茶盏,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这既是父皇的恩宠,亦是父皇的制衡之术。”
庆禛心中了然,父皇这是既要用贾环的“能”,又要防着贾环的“党”。
王妃闻言,亦是微微蹙眉:“既如此,那爷明日,预备送哪几个入宫?”
庆禛缓缓开口:“宏历与宏昼,是必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