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拉着尚且怔在原地的黛玉,转身便要离开这满是“勋贵遗珍”的长街。
而那蜷缩在街角的妙玉,在这遗珍中,更是连残渣都算不上。
“哎哟喂,这可真是巧了!”
正当二人即将穿过人潮,一个满是谄媚的声音,忽地从一侧的绸缎庄里传了出来。
只见一个身着暗紫色锦缎长袍,身材微胖,满脸堆笑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迎了上来。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随从,那模样,在这满是破落户的长街上,显得格格不入。
黛玉见这人,下意识地便蹙起了柳眉,往贾环身后又躲了几分。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郑启州口中那位,广州十三行的海商—一张德胜。
“小的张德胜,给贾大人请安了!”
张德胜抢上几步,在那街边便是一个长揖到底,那姿态,躬敬得近乎卑微:“小的久闻贾大人六元及第、圣眷正浓,今日得见天颜,当真是————三生有幸啊!”
他心中暗忖,这贾环如今可是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非但是协理户部、清查田赋的钦差,更是皇孙西席。
这等人物,若是能巴结上一二,将来他那海上的生意————
贾环看着他这副做派,心中暗忖,这倒是奇了。
他不去寻此人,此人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张掌柜客气了。”
贾环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张德胜见他并未拒人千里之外,心中更是大喜。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贾环身旁那带着帷帽、身姿窈窕的黛玉,那双精明的眼睛骨碌一转,脸上的笑容愈发热络:“贾大人,相请不如偶遇。小的已在不远处的杏花楼备下了薄酒,正有几桩南洋的稀罕事,想与大人分说一二。不知贾大人————可否赏光?”
贾环只是微微一笑。
他要看看,这海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要看看,他与贾宝玉那桩“生意”,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既是张掌柜盛情。”
贾环的脸上,竟是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本官,便躬敬不如从命了。”
“哎哟!贾大人赏光,当真是————蓬荜生辉!”
张德胜只觉得喜从天降,连忙躬身,在前头引路。
杏花楼,京中知名的酒楼。
只是今日这二楼,却早已被张德胜包了下来。
刚一踏上楼梯,一股子浓烈刺鼻的酒气与脂粉气,便扑面而来。
黛玉戴着帷帽,只觉得这股子气息腌臜不堪,那柳眉蹙得更紧,下意识地便往贾环身边靠了靠。
贾环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只见那雅间之内,早已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十数个个满面红光、挺着酒囊肚的海商,正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怀中更是个个不空,搂着那衣衫暴露、巧笑嫣然的“莺莺燕燕”。
满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这哪里是什么薄酒,分明是一处红粉骷髅的销金窟!
“诸位,诸位!”
张德胜满脸红光,拉着贾环便往里走:“快来瞧瞧,我将哪位贵人请来了?”
“这位,便是我大干朝的六元及地,南书房行走,如今协理户部清查田赋,更是皇孙西席的—贾环,贾大人!”
此言一出,满堂的喧哗声,瞬间一滞。
那些个肥头大耳的海商们,皆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便推开了怀中的粉黛,一个个神色慌张地站起了身。
他们再如何胆大包天,也知晓眼前这位,是如今京城里,轻易得罪不起的贾环。
而就在那主位之上。
一个身着月白杭绸直裰的身影,正被众星捧月般地围在中央。
他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搂着个红衣女子的纤腰,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亢奋的潮红,正摇头晃脑地高谈阔论,俨然是此间的主人公。
不是贾宝玉,又是何人?
张德胜高声一喊,贾宝玉亦是得意洋洋地转过头来,似是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打断他的雅兴。
可当他看清那立于门口,一身青色官服,面色冷淡的贾环时————
贾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一棒,那满腔的酒意与得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冰凉的恐惧。
贾环?
他————他怎会在此处?!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贾环身旁那道熟悉的身影之上。
那身姿,那气度,纵使隔着一层薄薄的帷帽————
是林妹妹!
贾宝玉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一颤,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唰”地一下,再无半分血色。
他————他竟是被林妹妹,亲眼撞见了他在这等腌不堪的场合,与这起子商贾、粉黛————混一处!
“爷————您怎地了?”
怀中的红衣女子见他神色大变,只当他是酒意上涌,依旧是腻着嗓子,娇笑着便要往他身上靠:“爷,您再喝一杯嘛————”
“滚!”
一股莫大的羞愤与恐慌,猛地冲垮了贾宝玉那仅存的理智。
他仿佛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是一脚,狠狠踹在了那女子的心窝之上!
”
那女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屏风之上,又摔落在地,一口酒水便喷了出来。
满堂死寂!
“下贱的东西!”
贾宝玉犹不解气,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女子,声音凄厉,也不知是说给谁听:“谁准你这等污浊之物,碰我的?”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状若疯魔,竟是将桌案上的酒菜,“哗啦”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