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世载忠纯,其次女禀性柔嘉,闲于礼度,禀门阀之清规,有闺闱之懿范,卿萧弈夙禀忠勇,屡着勋绩,深孚朕心。特沛殊恩,赐符氏二女归萧弈为室,尔二人宜敬慎持躬,敦琴瑟之好,成宜家之美,益竭忠节,恪守藩寄,以报朝廷眷遇之厚。”
听着,萧弈有些发懵。
按常理而言,帝王最忌讳藩镇联姻、私结外援,郭荣竟会如此赐婚。
转念一想,既然无法阻止,不如顺水推舟,成人之美,以示包容大度,彰恩遇殊荣。
此事出乎预料,暂时也无甚应对,萧弈接过圣旨,不再绕弯子,道:“文伯兄此番该也是为了伪汉的变局而来?”
“不错。”
王朴点点头,神色肃穆起来,道:“朝廷也得到消息了,若我所料不差,萧郎当决意提兵北上,攻太原、灭伪汉。”
“不知朝廷是否愿意鼎力支持?”
“我有一番长篇大论,萧郎可愿细听?”
“但说无妨。”
王朴再次往袖子里一掏,这次却是掏出一幅大地图。
他将地图平铺在大堂,跪坐下来,左手挽着右手的袖子,指点了两下。
“萧郎可知,北方雄城当中,哪两座最为坚固难攻?”
“幽州、太原二城。”
“那幽州与太原二者之间,何者更难攻取?”
萧弈不假思索:“当然是幽州。”
他大概知道些历史,宋朝一直没能收复燕云,那就是没有夺下幽州,而太原则是被攻克了的。
那么难和易,早已有历史定论,无需多想。
然而,王朴闻言,朗声大笑,摇头不已。
“萧郎谬矣!”
“有何谬误?”
“且坐。”王朴侃侃而谈,道:“世人皆以为伪汉弱小、契丹强盛,理应先易后难、
先灭北汉,然而陛下心中,自有一盘扫平天下的宏大棋局。当先收复幽燕山前之地,再图平定伪汉。”
萧弈轻笑一声,道:“原来你是为阻我攻伐伪汉而来。”
“非也,我问你,攻太原,则契丹必救伪汉,若攻幽州,伪汉可会出兵援契丹?”
萧弈摇了摇头。
王朴又道:“契丹主久居漠北,素来将幽燕之地视作边陲赘土,加之占据幽云时日尚短,尚未将此地彻底同化,纳入固有疆土,而幽云百姓久念中原汉家衣冠,屈居辽人统治、隐忍多年,日夜翘首期盼王师北伐,重回中原,民心所向,攻之必顺,若拖延时日越久,百姓渐习辽俗、淡忘中原,日后只会难上加难,而伪汉国中无论是何派系,本心皆为自立。此为幽云之所以宜先攻、易攻,而伪汉宜缓攻、难攻。”
说到兴起,他指点着地图,沿着太行山脉,手指往下一划。
“看大局,燕云十六州以太行山为界,分山前”、山后”之地,幽、蓟、瀛、
莫、涿、檀、顺七州居于太行山东南,是为山前七州;剩馀九州居于太行山西北,是为山后九州,中原失山后,尚有雁门关天险可守,而失山前七州,河北再无藩屏,潦阔平原无险可依,辽骑可直驱南下,兵临黄河!此山前七州之所以必须最先收复之理,一旦收复,可斩断伪汉左臂外援,届时以符彦卿大军出飞狐口、天井关,联合你与李筠南北夹击,平定太原易如反掌!”
“再说时机,看似先攻幽云是舍易取难、直面强敌,实则今契丹主耶律璟昏聩怠政、
耽于享乐,内政纷乱,契丹军在幽云守备空虚;而伪汉看似孤悬河东、势单力薄,却视大周为仇,沙陀军久经战阵,战力强横,强攻北汉,必损耗我军大量精锐,即便侥幸拿下河东,也是兵疲将乏、无力再抗衡辽国。”
“最后说战略,一月之前,陛下已下诏,征调徐、宿、宋、单数州丁夫数万,疏浚汴河,再征滑、毫二州民夫万人修浚五丈河,引水入定陶、汇济水,打通青、水运,并疏通蔡河,连通陈、颍水路,以举国之力疏浚河道,不仅为民生漕运,也为北伐,届时水陆并进,先赴沧州,打通沧州至幽云全线水道,于乾宁军以南安营筑寨、修缮堤防,开设三十六处水口,省去陆路行军劳顿,养精蓄锐、蓄势待发,直抵瀛、莫二州,兵临辽境腹地,以雷霆之势直扑幽云,何愁不胜?!”
王朴说到后来,豪情洋溢,手舞足蹈。
萧弈久久沉默不语。
一直以来,他都小觑了郭荣。
他出身太低,站的位置也太低,眼界受限,之前确实没看明白郭荣的雄才大略。直到如今彼此地位趋近、能够平视,他开始像郭荣一样考虑问题,能够参与主导天下大势,才切实体悟到郭荣的格局与眼界。
还有,他一直是“由果及因”,用宋王朝的上限来定义郭荣的能力,今日才知郭荣的胸襟远见、战略格局远胜赵氏兄弟。
若真让郭荣推行这个战略,往后三百年的天下形势将大有不同。
换言之,他一直遗撼宋王朝没能做到的事情,郭荣的布局是有可能做到的。
至少眼前的战略,萧弈是服气的。
王朴目光灼灼,直视他双眼,问道:“现在再论,萧郎认为,当先取山前的幽云,还是先攻伪汉的太原?”
萧弈没有嘴硬、逞强,坦然颔首,道:“不论从战略大局,还是从攻守难易来说,当先收复山前幽云之地,才是平天下的上策。”
“好!”
王朴抚掌称赞,面露欣慰,笑道:“仅此一言,便知陛下从未看错萧郎。臣受命启行之前,陛下与我私论朝局,言朝野内外多非议萧弈心怀异志、拥藩自雄,朕却知他往日忠心护主、扶立嫡嗣,皆出自公心,其人症结非是欲叛,心中未肯全然信朕罢了”,陛下笃定,待到四海安定、天下太平之日,必能令你冰释疑虑,倾心顺服。”
萧弈抬手止住,道:“闲话不必说,文伯兄此来,具体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