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大军北出。
萧弈兵分三路,以周行逢领兵五千走繁峙,出茹越口,袭扰寰州;以李存瑰领兵三千奔阖峪口,牵制朔州;他则自领万馀主力,出太原,走忻口,趋雁门。
策马于代州平原,放眼,天空澄净,视野极远,云朵轮廓清淅,低低的压在句注山头,仿佛天也很低。
遥看群山如同围栏,好象没有很高。
萧弈甚至觉得这些山终于是有坡了,不象太行山谷直壁耸立。
但当真行进山中,绕着山道不断地往上爬,偶尔一回头看着脚下的山谷,行军的队伍细如一条灰线蜿蜒,他才真切感觉到句注山之高,雁门关地势之关键。
所谓“雁门”,每年春来秋去,南雁北飞,因山高风急,别处飞不过去,只能寻这道相对低矮的山峪盘旋而过。
关城便筑在一千八百丈的山峪之上。
道路全是凿开的岩石,不需另外铺石头,又斜又硬,锋利处被古往今来无数过往的鞋磨得光滑如镜。
蹄铁踩在上面“叮当”不停作响,骏马时不时哼叽喘气,对这样的爬坡感到不满。
何况它想吃草都吃不到,山岩上的植被低矮,多是些耐旱的沙棘,象是顽强的河东人。
萧弈干脆翻身下马,看看将士们的状态。
后方一些士卒本是气喘吁吁,远远见他站在那儿,连忙憋着气,摆出不累的样子,其实脸都涨红了。
年初军中裁员,兵士骇然,有传闻说体力不好的还要裁掉。
到了关城前,杨业前来相迎。
“王上!”
“笑什么?”
“没甚。”
看得出,能北伐,杨业很高兴。
麟州本与契丹有世仇,相比于追随刘崇对契丹点头哈腰,如今终于要扬眉吐气,大好男儿心中岂无震动。
“契丹那边,耶律屋质到云州,想必多少有些察觉我朝北伐之事。寰州的赵彦章近来不停派小股探马到雁门附近。”
“无妨。”萧弈摆摆手,“你我备好粮草,牵制住契丹即可。东线才是主战场,官家亲征,所图者大。我等在雁门,只需让耶律屋质不敢东援,便是大功一件。”
“如此说来,此贼到云州反倒是好事?”杨业道:“他来,便是我等栓住了西线,为攻幽州创造了战机。”
“他若在云州按兵不动,我反倒要担心他实则绕路驰援幽州。”
说话间,萧弈驻足雁门关前,抬头仰望。
雄关他见得多了,可眼前城墙雉堞与山势融为一体,威严雄壮,还是让他感到了压迫感。
看着关城上刻着的两个字,他开口,喃喃念了出来。
“曳险。”
“王上。”杨业小声提醒道:“那是‘天险’二字,草头加‘曳’,取粮草、田土、兵戈具足之意,谓为‘天’,乃则天皇后所创;北面的地利门,‘埊’字也是为她所创,山上水下有土,山水土合而为地,取地利之意。”
“哦,有文化。”
萧弈自嘲地笑了笑。
媚娘还是太多才多艺了。
兵进天险门,关城不大,五脏俱全,官署、兵营、草料场、粮仓、马厩、校场一应俱全,依山势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城墙宽厚,城头可容五马并行,敌楼、角楼矗立其上,箭垛密布,每隔十步便有一处弩台。
安顿好士卒,一杆“萧”字大旗在雁塔旁的敌楼上高高扬起,猎猎作响。
萧弈沿城墙登上高处,四月艳阳高照的天气,山风扑面犹冰冷刺骨,吹得人面皮生疼。
想必待入了冬,中原兵士必习惯不了塞北的严寒。
俯瞰雁门北道,层峦叠嶂,地势险峻。
一座座山头铺展开去,没有茂密的林木,只有低矮的灌丛和裸露的岩脊,因此视野极佳,方圆数十里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远远的,能看到契丹的探马在对面山头上了望,几点黑影在山脊上移动,如蝼蚁一般。
偶有海东青划过天际,一声清唳,在山谷间回荡。
“那是契丹人驯的猎鹰,可侦察传信。”
杨业走到萧弈身侧,道:“契丹探马近来不断,耶律屋质应该已经打探到王上亲自领兵前来了。”
“他有本事就来攻打我。”萧弈淡淡道:“在关前开战,我据天时地利,以逸待劳。待开战之后,耶律屋质得到东线情报,知道幽州危急,又不得不退兵回援,来也不是,走也不是,岂不妙哉?”
“即便如此,他也得出兵试探王上一二,一来摸清我军虚实,二来也好向契丹主交差。”
“欢迎至极。”
萧弈随口应了,视线落处,城外的草皮下显出白骨,他问道:“那是哪一仗场留下的?”
“谁知道呢。”杨业眼角微微一眯,喃喃道:“雁门关最不缺的就是战事。赵有李牧,在此大破匈奴十馀万骑,单于奔走,十馀年不敢近赵边城;秦有蒙恬,北筑长城,却匈奴七百馀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汉时,卫青、霍去病也曾从此北击匈奴,封狼居胥。这关里关外,每一寸土,都埋着白骨。”
“无怪乎说‘一座雁门关,半部华夏史’。”
“末将却没听过这说法。”
“是吗?”
萧弈转过头,杨业侧脸的轮廓如石刻般坚毅,眼神深邃,不见武夫的残暴,目光深处反而是对脚下这片土地厚重的忠诚。
剪影嵌在雄关与远山之间,说不出的苍凉。
萧弈不由想到,这乱世之所以为乱世,或许是因为士卒们绝大部分都没有这种真正的尚武精神。
他回首,指了指南边。
“你说,我们在那边建一座靖边祠、一座忠义祠,如何?靖边祠供奉曾经出雁门关、北击外虏、开疆拓土的将领;忠义祠供奉曾驻守雁门、保家卫国的守将。”
“现在?”
“不错,我领将士入雁门,还要北伐,第一桩事,便是要他们明白为何而战,战争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