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路就是山后诸州的兵马了,耶律挞烈调了云、应、新、武、妫五州汉军,欲与契丹主在居庸汇合。”
“恩。
“”
萧弈点点头,算了一下,契丹五路援军八九万人,也算得上带甲十万,与郭荣战力差不多。
但帐不是这么算,郭荣要是能在一个月内拿下幽州,耶律璟也就不必去支持了,敢去也是吃败仗:可若是拿不下来,八九月天气转凉,大军腹背受敌,军心完全不同,仗就不好打。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喝声。
“何事喧哗?”
“报!”
“启禀王上,东面哨骑在营外十里处发现官军信使,浑身是血,奄奄一息,马匹也是口吐白沫,我等把人救回来,他不让军大夫碰,只嚷着要见王上,说有重要军令!”
萧弈眉头一皱。
此前与东线的消息传递顺利,如今却有信使遇袭,说明信使走的不是飞狐陉,而是居庸关。
也说明居庸关已被契丹骑兵封堵了。
“我去见他。”
“是。”
信使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号衣被血浸透,浑身上下不知插了多少断箭,脸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从额角划过眉骨,延伸到下颌。
他嘴唇干裂、苍白,显然失血过多了。
“王上。”军大夫压低声音,道:“此人全凭一口气挣着,怕是救不活了,此外,他右腿有一道伤口象是藏了东西,已经烂了,我想给他清创,他死活不让。”
萧弈走到担架前,蹲下身来。
年轻人的眼睛已经涣散了。
“我就是萧弈,你有话说。”
“密————密旨————”
那信使艰难张了张嘴,喉咙嗬嗬作响,忽地,将手指插进自己右腿的伤口里。
“你————”
周围人惊呼出声。
一团带血的油布被递到萧弈面前。
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封薄薄的帛书。
“敕,今幽州城坚,未可猝拔,虏援悉赴,必驰居庸。此前遣军抢关,然居庸沟狭道险,城头举目可窥南口动向,出骑拦截,腹背受敌,乃至摧败。卿在朔州,可循径抵北口,袭夺关隘,则虏十万援师隔于燕山之北,旬朔之间必可克复幽州,大计系此一举,勉之。”
萧弈看罢,眼神凝重起来。
如此重要的信,如此险之又险地送达,他有太多疑虑。
因此,他需要问问信使,排除疑虑。
耳畔却传来一声轻响,低头一看,那信使的手已垂落。
年轻人眼睛已闭上了,嘴角带着一丝弧度,不是笑,是如释重负。
嘴唇上,是一层细细的绒毛,胡须都还没长硬。
“王上,这人已经————死了。”
军医探了鼻息,低声说道。
“寻口好棺木,以军礼厚葬。还有,那匹马,也与他同葬吧。”
“是。”
是夜,帐中灯火通明。
帅案上放着地图,也放着那封旨意。
萧弈正在沉思,帐外传来禀报。
“王上,张崇训求见。”
“进。”
张崇训掀帐而入,行了礼,便低声道:“末将猜,官家是希望王上袭居庸关北口,扼断契丹援军。”
萧弈头也没抬,问道:“你如何知晓?”
“当前形势,此举,乃战略上最关键之处。”张崇训道:“无论谁处在官家那个位置上,都该如此调度。”
“是啊。”
“末将以为,密旨一定是真的。但,契丹人也必能猜到官军需要我军配合拿下北口,故而派了大量轻骑堵截信使。”
萧弈道:“恰似我们堵截耶律屋质的信使。”
“是。”张崇训道:“末将斗胆,想推演一二。”
“说吧。”
“一旦我军东进居庸,则朔州围困自解,耶律屋质必衔尾而击,四百里河谷,我军走一路,他咬一路,等到了居庸关,得折损几多兵力?到了居庸关,抢下北口,要不了多久,契丹主便率数万大军兵临关下,两万人守四十里关沟,粮草何来?就算守住了居庸,复克幽州,功劳是官军的,我军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如何再坐镇河东?”
三个问题,张崇训语速很快,眼中带着焦急。
萧弈没有回答。
张崇训又道:“官家收复了燕云,威望如日中天,下一步要做什么?削藩!而削藩的心思,今日就已经开始了。那个信使故意把信藏在伤口里,就是以血肉包藏住官家的祸心啊!”
“这些,是卫融与你说的,让你来劝我?”
“因为我对王上最是忠心,才敢直言不讳。”张崇训道:“只要不去居庸关,官军得幽州也好,退兵也罢。我军都能保全实力,把耶律屋质钉在朔州,大功一件。成王败寇,一念之间,万望王上深思啊!”
“听到了,你且下去吧,我自有决断。”
“是,再请王上三思。”
萧弈知道张崇训说的是实话。
去居庸关,损兵折将,打赢了,功业归郭荣;打输了,全军复没,他也可能死在关沟里。
而按兵不动,无论成败,他都是河东之主。
天下大乱以来,哪一个皇帝不是这样保全实力?朱温如此、李存勖如此、石敬塘如此、刘知远如此。
可方才听张崇训说这些之时,他脑子里想到的却不是这些人。
而是杜重威。
后晋立国,石重贵继位,不肯对契丹称臣,遂打了三场卫国之战,两次大破契丹,最后一仗却是大败,至被俘北迁,败就败在杜重威。
杜重威是后晋大将、石重贵的姑父,时任北面行营都招讨使,却在契丹的利诱下倒戈。
大好形势,不战而降。
十万将士、中原气运,毁于一人之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