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山。
居高临下,延庆川盆地象一口沸腾的锅,煮着十数万生灵。
萧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为战场的激烈情绪裹挟,以审视的目光去观察战阵。
先看官军排布。
大军背倚八达岭,朝北结阵。
最前是李重进的侍卫马步军,约两万禁军,列三叠阵,盾墙竖举,长枪如林,阵前挖了密密麻麻的壕沟;纵深第二线,则是符彦卿两万馀天雄及行营各路兵马,床弩布在山坡上;西面,妫水河南岸,韩通率八千步卒压阵;东面,大军右翼的山坡上,赵匡胤率万馀殿前军精骑,随时准备俯冲战场,甲光粼粼;南坡最高处,黄龙旗高扬,旗下,是张永德率殿前军步卒两万。
再看契丹军。
萧弈所在的缙山就在契丹军的西北侧,离敌阵比离官军近得多。
外围,诸部轻骑撒开,游弋袭扰,看着就比官军布阵灵活得多;顶在战线最前的是三万汉军,灰扑扑一大片,由契丹骑兵督军,扛土推车,填壕冲锋,消耗官军箭矢;左翼是五院部一万五千杂骑,对着赵匡胤的骑兵;西面,贴着妫水,契丹派出大量兵力对妫州设防,只有少量步军与韩通隔水对峙;中军,耶律挞烈大旗高扬,万馀皮室军杀气冲天。
望远镜缓缓移向北面高处,对准最醒目的那一杆狼头大纛,拉近。
万馀骑兵列成了黑色的方阵,人马皆甲,按兵不动,那是御帐皮室,是契丹的心脏,也是耶律璟一定会留到最后的杀招。
视线再拉近,萧弈眼睛一眯。
他看到耶律璟了。
金顶御帐旁的高高战台上,那道身影在望远镜中只有一掌高,金色的战甲,外罩一件青色大狐裘,头发披散,左手抱着一个酒坛。
虽看不清细节,却能感受到宿醉方醒的散漫,以及狂妄。
耶律璟右手正捉着一根鼓槌,先是遥遥一指郭荣的黄龙旗,之后,猛地在鼓面上敲响。
“咚!”
“咚!咚!咚!”
落入萧弈耳中的不是耶律璟那一声鼓,而是他一敲,百馀个契丹壮汉同时敲响了巨大的战鼓。初战,契丹军主攻。
耶律挞烈才是总指挥,很有章法。
汉军冲锋消耗,轻骑掠阵抛箭。
官军这边,三叠军就象是城墙一样,盾墙、枪林、弩箭,死死地挡,契丹攻势像浪打上来,碎了一层,后面立刻补一层。
最忙碌,又最不起眼的辅兵,像勤劳的蚂蚁,猫着腰,拖尸、填壕、修栅。
萧弈忽然想起了郭威,想到这战场上其实也是郭威极尽俭朴,攒了六七年攒下的家底。
他眼看着他们在血泊里用性命去耗。
但还早,他还得沉住气,他麾下兵马太少了,得等到最好的机会,给契丹军发出致命一击。机会也很明确,只要等到狼头大纛下的御帐皮室动了。
磨到快午时,胶着的战事忽然有了变化。
先是耶律挞烈的中军动了。
官军这边,左翼的韩通预判到了耶律挞烈要进攻,变阵,向中军收缩。
就是这个瞬间。
西面的妫水方向,忽有马蹄声传来。
一支兵马沿着妫水,奔驰向东,斜插官军左翼韩通的数组。
“呜!”
韩通阵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只听调子,便能感受到慌乱。
萧弈看得眉头一皱。
身后,诸将顿时议论开来。
“怎么回事?”
“是原先防着妫州的契丹兵马,回师了五六千!”
正是那支原本被他们钉在妫水河谷的契丹军西线守备。
想来,杨业哪怕虚张声势,毕竞手中只有不到五千步卒,还得守兵镇住妫州,本就不可能完全牵制住契丹两万馀兵力。
契丹只要派几百骑到妫州城下试探两回,便能察觉到妫州兵马无心东进,调兵回来实属正常。甚至,耶律挞烈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借防备西线之名,迂回偷袭官军左翼。
但,韩通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俺怎看左翼阵脚要乱哩?”张满屯道:“韩通这厮,先丢了檀州,战场上也这般不济事。”高怀德道:“是耶律挞烈的时机把握得太好了,韩将军正在回缩阵线。”
“那他为甚要突然回缩?”
“因为他见虏主力要强攻,打算回援。”
张满屯道:“这还不是他太蠢?”
“你这厮!”
高怀德一口啐在地上,绕到另一边。
傥进忽道:“王上你听,俺猜那帮官军铁定是在骂俺们!”
萧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骑信马正从西边奔向军中,手指着妫州方向,大呼大喊。
风中只有战场上的喊杀,听不到他们在喊什么。
可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是在骂萧弈拥兵自重,不肯出力,没有牵制住西线的契丹兵马。
这种感觉很微妙,明明什么都没听到,诸将却是越看越气。
“狗厮,还在指妫州,他们定是在说我们只放了烟柱。”
“待打完了仗,俺定找韩通理论一番。”傥进道:“他自废物,如何将战败的事由推给俺们。”“嗬。”
高怀德无语冷哼一声,站得离傥进也远些,自嘟囔了一句。
“无事生非。”
此时,左翼还只是有些乱。
郭荣显然也看到了,黄龙旗下,鼓声起,令旗挥动。
张永德派出两千人马,支持韩通。
下一刻,契丹军中军,耶律挞烈的大纛下,骤然爆发出密急的鼓点。
“秃里!”
“杀!”
契丹全军开始猛攻,同时,耶律挞烈麾下皮室军,绕过前头的汉军,迂回西面,踏过妫水上一道冰封的枯河湾,直凿官军中路。
“咚咚咚!”
金顶御帐处,耶律璟又开始敲鼓,鼓声急促,带着疯狂之意。
缙山之上,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